“张德旺!你敢灭口!”周雄伏在马鞍边,双眼刺痛难当,只能听见耳边兄弟们的惨死声。
那种被上峰弃如敝履的绝望感,比石灰烧眼的痛楚更甚。
陈皓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反手扣住林穆的后脑勺,将一张不知从哪儿搜出来的半裁文书拍在他面前。
“写。以你禁卫军的口吻,起草平叛手谕。就说周雄勾结乱党,张德旺奉旨就地正法,不留活口。”陈皓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
林穆满脸血污,看着陈皓,又听着外面同僚的惨叫,惨笑一声:“你想让他们狗咬狗?”
“他们本来就是两条野狗,我只是帮他们把锁链解开。”陈皓冷冷回道。
林穆知道,今天如果不写,他连这间屋子都走不出去。
他颤抖着手,用那截断掉的马鞭蘸着自己的血,在纸上草草划下几行龙飞凤舞的军令。
陈皓从怀里摸出一只一直护得严实的飞鸽——那是皓记酒馆平时传递货讯的信使。
他将血书系在鸽腿上,趁着周雄在混乱中嘶吼寻找生路的当口,用力将鸽子向周雄战马的方向掷去。
受惊的飞鸽扑腾着翅膀,准确地落在了那匹受惊的黑马马背上。
“什么东西?”周雄摸索着,抓住了鸽子,指尖触到了那张温热且带着血腥气的纸条。
“拿去,读!”周雄将纸条甩给身边的亲信。
那亲信只看了两眼,声音便带了哭腔:“统领……是禁卫军的手谕……张大人说您……说您是乱党首魁,格杀勿论……”
“张德旺!”周雄喉咙里爆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那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最后的一搏。
他猛地拔出腰间残破的长刀,指着州衙角楼的方向,“给我把那楼推平了!杀张贼!”
原本围攻民宅的黑甲卫,在指挥体系崩溃和灭口恐惧的双重挤压下,彻底调转了矛头。
八牛弩的绞盘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但这一次,是对准了它们的主人。
与此同时,州衙正门上方那块写着“海晏河清”的巨大牌匾,突然在一阵剧烈的震动中冒出了诡异的火苗。
那是陈皓昨夜潜入州衙,借着修补牌匾的名义,在牌匾木心内侧塞入的数个硫磺粉包。
“轰——!”
一支被周雄部下反击射出的强弩,正好擦过牌匾的边缘。
剧烈的摩擦瞬间引燃了干燥的硫磺。
爆炸声震耳欲聋。
火舌像毒蛇一样瞬间顺着木梁攀上了角楼。
原本坚固的木质防御工事,在酒精火墙的热浪和硫磺爆炸的催化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炉。
张德旺凄厉的叫喊声从二楼传出。
浓烟滚滚中,陈皓看见一个穿着官袍的身影,狼狈不堪地从二楼一跃而下,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陈皓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丝怜悯。
他转过头,看向城门的方向。
紫色的烟雾正在慢慢稀释,但一股更加浓郁、带着某种奇特茶香味的黑烟,正从城外钦差大营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升腾而起。
他的眼神沉了沉,低声对还没缓过神来的林穆说道:“正席刚开始,这口茶,赵侍郎怕是喝不下了。”
陈皓没给林穆太多感慨的时间,一把扯住他的后领,另一只手拽过还在发抖的孙公公,脚尖一挑,踢开了回廊尽头那块早已松动的青石板。
一股发霉的腐烂气息混着下水道特有的阴冷,瞬间扑灭了鼻腔里那股刺鼻的硫磺味。
这就是州衙的“暗肠子”。
当年北岭修渠时,为了防备倒灌,特意在官衙底下留了这条直通西水门的泄洪道。
这还是老汉刚才在墙根底下,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满地尘土里画出来的生路。
“不想变烤猪就下去。”陈皓声音冷得像这井底的风。
三人顺着滑腻的石壁滑入黑暗。
头顶的喧嚣声迅速远去,只剩下沉闷的轰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在听雷。
脚下的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水流却不急,反而在此处诡异地打着旋儿。
黑暗尽头,一点微弱的磷光在晃动。
那是哑巴老汉。
他手里没拿火把,只举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腐木,上面的霉菌发出惨淡的绿光。
见到陈皓,老汉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喜色,反而急促地比划着双手,嘴里发出“啊啊”的浑浊嘶鸣。
他指了指前方巨大的铁闸门,双臂交叉,做了一个“死”字,又指了指水位线,手掌平抬,缓缓上移。
陈皓心头一跳。
水门被锁了。
而且,有人正在上游放水,想要把这底下变成一口闷死人的水棺材。
陈皓几步跨到闸门前。
那是一道千斤重的生铁闸,上面挂着一把比人头还大的“断龙锁”,锁孔早已锈死,显然不是为了防贼,而是为了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