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点“嗖”地跃上三丈高处的横枝,在那里晃了半息——又是一闪,跳向另一根枯杈,再一闪,掠过第三处树洞阴影。
三点连缀,如弩机窥伺,如箭镞寒芒,如伏兵静候。
鹰嘴崖上,望远镜猛地一顿。
“分队!左翼包抄槐树!右翼压林穆方位!中军守住岔口——他背不动人,必走窄路!”周雄的吼声破空而来,带着被戏弄后的暴怒。
铁甲哗啦作响,阵型骤然撕开。
就是此刻!
陈皓如离弦之箭从荆棘丛中暴起,不是向前,而是斜刺里扑向右侧那片看似寻常的灌木——底下却早被雨水冲出一道隐秘地穴,入口覆着枯叶与腐藤,连蚂蚁都不爬。
他足尖在藤蔓上一点,身体腾空,铁秤杆顺势挥出,“当”的一声闷响,正中一名黑甲卫颈侧软肉!
那人连哼都没哼,轰然栽倒。
陈皓落地翻滚,左手抄起坠地佩刀,右手反手一拽,刀鞘卡进地穴边缘石缝,“咔嚓”一声,鞘尾崩裂,刀刃出鞘三寸,寒光乍现。
他没看刀,只盯着那地穴幽暗的入口——深、滑、冷,像巨兽张开的咽喉。
他单膝跪地,伸手探入,指尖触到湿冷泥壁上几道新鲜抓痕——是柱子他们先前滑下去时留下的。
陈皓吸了一口气,背脊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身后,林穆在昏迷中忽然呛咳一声,喉结滚动,胸前那块粗布猛地绷紧,一道细线般的猩红,无声无息,洇透布面。
林穆呛咳的刹那,陈皓的指尖正抵在他颈侧——脉搏骤然一滞,又猛地弹跳两下,像濒死的蛙鼓。
血线已不是洇,是渗,是顶着粗麻布纤维往上拱的细流,温热黏腻,蹭过陈皓虎口老茧。
他没时间看伤。
左手抄起铁秤杆往地上一顿,震得枯叶簌簌跳;右手已探入怀中,扯出一方靛青油布包——皓记酒馆后院熬了七昼夜才凝成的止血贴:高粱酒蒸馏三次去烈性,混入三七、地榆、煅龙骨粉,再以桑皮纸浸透、阴干、压制成薄片,遇血即软,遇热即融,能封住刀口,也能烧穿人的神志。
陈皓咬开油布角,撕下一块比铜钱略大的膏片,拇指粗暴抹开边缘酒渍,露出底下暗褐色药膏。
他膝盖顶住林穆小腹,一手按住他肩胛骨,另一手五指张开,死死扣住那道崩裂的刀口两侧皮肉——不是敷,是压!
用尽全身力气往里摁,仿佛要把溃散的气血、将散的魂魄,全数夯回这具正在冷却的躯壳里。
“呃——!!!”
林穆弓身如虾,脖颈青筋暴起,眼球翻白,喉间滚出非人的抽气声。
他脚趾在泥地上抠出四道深沟,指甲缝里塞满黑土,却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冲出口——话音刚颤,人已软下去,眼皮一翻,彻底沉入黑暗。
陈皓没松手。
他盯着那块药膏边缘缓缓泛起的淡黄晕染——酒液正在溶解,药粉正渗进皮下,血流渐缓。
他这才松开指节,迅速撕下自己内衬衣襟,绕过林穆肋下打结,把药贴牢牢裹紧。
动作快,准,狠,像给一坛将漏的酒封上火漆。
可血止不住全部。
有血顺着腰线往下淌,在冻土上拖出半尺长的暗痕。
不能留痕迹。
他俯身,单臂抄起林穆腋下,拖行。
不是背,不是抱,是让伤者胸腹紧贴地面,双膝屈起,减少创面牵拉——这是柱子前日从猎户那儿学来的“鹿伏法”,专为重伤者避风寒、防震颤。
陈皓拖着人,在苔藓与腐叶间爬行,脊背绷成一张湿透的弓,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每挪三步,他便抬头扫一眼周雄部众的动向:黑甲卫已分作三股,左翼扑向歪脖子槐,右翼围向林穆原倒地处,中军则死死钉在岔口,铁靴踏碎冰壳,咔嚓声如嚼骨。
他们不敢进密林深处。
陈皓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牙关咬得太紧时的抽搐。
他停在一片被雷劈过的老杉树旁。
树干焦黑皲裂,皮层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惨白木质。
他抽出铁秤杆豁口端,在炭灰里狠狠一搅,再抬手,沿着树干斜面疾速刻下三道短竖、一道长横——内廷“归队”密令的暗标,只刻给懂的人看:形似“彳”,实为“王”字残笔,末笔钩锋内敛,藏一粒微不可察的凹点,是王府密探独有的蚀刻印记。
刻完,他反手将秤杆插进树根缝隙,转身拖着林穆,无声滑入树影最浓处。
阴影吞没他最后一寸衣角时,上游鹰嘴崖方向,望远镜“咔嗒”一声,骤然转向东南——那里,本该空无一物。
而陈皓藏身的树影之下,半埋在腐叶里的,是一枚被踩扁的银锭。
边缘卷曲,印着模糊却未磨尽的双螭衔珠纹——那是王府私铸的记号,也是此刻,谁也想不到它正静静躺在泥里,等着被某双眼睛,在某个堂上,亲手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