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自右后方悍然劈来,快、沉、带着久经沙场的预判——他早防着高处突袭。
铛!
铁秤杆与雁翎刀脊狠狠撞上,火星迸溅如星陨,陈皓虎口一热,血珠顺杆身滑下,在焦黑木纹上拖出细长赤线。
反震之力令他肩胛骨剧痛,可人已借势前扑,左膝顶向周雄小腹,右肘压向其颈侧动脉。
周雄闷哼一声,旋身卸力,却终究被这连环逼迫逼退半步,靴跟碾碎青砖,碎碴扎进脚踝。
就是此刻!
陈皓左手猛然松开秤杆,右手反手抄起斜倚墙角的半截断梁——那是白日里柱子悄悄挪来的,粗如人臂,顶端削尖,浸过桐油。
他将断梁往周雄面门一掷,不求伤人,只求遮眼。
同时整个人向右翻滚,撞向东厢内间那堵布满蛛网的土坯墙。
几乎在他离地的刹那,驿门外传来三声短促哨音——凄厉、急促,如鸦啄尸。
“钩索!塌房!”
话音未落,六道乌沉铁钩已破空而至,带着倒刺的精钢链甩上残垣,勾住梁柱、卡进砖缝、缠住断檩。
十二名亲卫齐喝发力,绞盘吱呀怒转,整座东厢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尘灰簌簌崩落,椽木扭曲,墙体凸起龟裂,簌簌剥落的泥皮下,露出早已被盐卤浸透、酥脆如纸的夯土芯。
塌了——就在陈皓撞墙前半息。
他眼角余光扫见孙公公瘫在墙根,袖口勒痕深陷皮肉,眼神涣散却未闭——还活着,还能用。
电光石火间,陈皓一个翻腕擒住宦官枯瘦手腕,借着墙体倾颓的巨力猛力一拽!
孙公公惨叫未出,已被陈皓挟在腋下,如拎麻袋般横抡半圈,狠狠撞向侧墙最薄弱的窗洞。
轰隆——
土坯炸开,砖块裹着灰雾喷涌而出。
陈皓借势腾空,双足在飞溅的断砖上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矢射入驿站后山那道被藤蔓掩埋的暗沟入口。
身后,整面厢房轰然内塌,烟尘冲天而起,梁木横亘如墓碑,彻底隔绝了周雄追击的视线。
沟底阴冷潮湿,腐叶气息浓烈。
陈皓单膝跪在泥水里,喘息粗重,左手死死按住右臂——那里被崩飞的瓦片划开一道深口,血正汩汩渗出,混着泥水,在掌心蜿蜒成一条暗红小溪。
他低头,看见孙公公瘫在身侧,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却只吐出几个破碎音节:“……旗……茶旗……在……酒馆……”
陈皓没答。
他慢慢抬手,抹去额角血与汗,目光穿透沟口垂挂的湿漉藤蔓,投向远处山坳——那里,有微弱却执拗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枚未熄的炭火。
酒馆还在。
李少爷还在。
那面红绸茶旗,还钉在仓房檐角,未曾染尘。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痛楚,唯有一线幽光,如刃藏鞘。
山风在沟底打了个旋,裹着腐叶与铁锈的腥气,钻进陈皓鼻腔。
他右臂的伤口已用撕下的内襟草草扎紧,血却仍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湿泥上,洇开暗红小点,像未干的朱砂印。
他没停。不能停。
孙公公瘫在几步外,喉结上下滚动,嘴唇青白,却死死盯着陈皓的动作——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濒死野狗般的算计。
陈皓拖着他爬出暗沟时,天已彻底黑透。
远处山脊上,火把光点正以扇形缓缓压来,不是漫无目的的搜山,是掐着炊烟、马粪、蹄印、甚至风向在收网。
周雄的人,已经嗅到了活人的气息。
他们摸进荒村时,连狗吠都听不见。
村名早被风雨啃净,只剩半截歪斜石碑,上刻“柳溪”二字,字缝里钻出灰白菌丝。
酒坊坍了大半,窑口塌陷如巨兽咬过的豁口,但地窖门还在——朽木包铁皮,门环锈成褐红色,像凝固的血痂。
王大叔就蜷在窖口阴影里,怀里抱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瓮,瓮里浮着几块发黑的曲饼,边缘泛着青白霉花。
“陈掌柜……”老人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你真敢回来。”
陈皓没答,只蹲下,伸手探瓮底——曲饼硬如砖,却未全朽。
他掰下一小块,凑近鼻端:酸、微香、带一丝陈年谷物发酵后的回甘。
够了。
林穆就躺在窖底干草堆上,左肩插着半截断箭,创口边缘翻卷发黑,皮肉肿胀如紫茄,呼吸浅得几乎断绝。
禁卫军副统领的甲胄已被剥去,露出底下浸透脓血的中衣。
他额角滚烫,嘴唇却泛着青灰,是毒与热症交攻的征兆。
陈皓取过柱子早先藏在窖角的那只粗陶坛——里面盛的是酒馆压箱底的“烧刀子”,七十二度,点火即燃。
他将曲饼碾碎,混入烈酒,搅成糊状。
这不是药,是刮骨的刀。
他掰开林穆牙关,用木勺撬开溃烂的舌根,将药糊灌进去半勺;再撕开肩伤周围溃皮,用布条蘸着浓酒,一寸寸擦洗箭创——每擦一下,林穆身体便剧烈抽搐,喉间滚出闷哼,像困兽临死前的呜咽。
孙公公倚在窖口,看得很专注。
忽然,他挪了挪身子,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那道深紫勒痕。
接着,他极慢地、极轻地,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点残胭脂——不知从哪个宫人妆匣里抠出来的,干瘪如枯血块。
他垂眸,指尖蘸了唾液,将胭脂抹匀,然后,趁陈皓俯身换布条的刹那,飞快在身旁半埋于土的旧磨盘上,划了一道弯月形印记——细、浅、却精准,正是内廷密信里“三更南门,旗落即动”的暗标。
陈皓直起身,没回头,只盯着磨盘边缘一道新鲜刮痕——那是胭脂蹭在青石棱角上留下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