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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4章 入海出关再不回头(2 / 2)

而此刻,他怀中贴肉之处,一张薄薄的桑皮纸正微微发烫——上面用炭笔写着两行字,墨迹未干:

【子母账本,万记东库地窖第三砖缝。

王老板已取,藏于酒坛泥封之下。】

风掀动他衣角,像一面未展的旗。

公堂之上,檀香烧得只剩半截,青烟笔直向上,纹丝不动——仿佛连空气也屏住了呼吸。

苏大人端坐于黑漆公案之后,蟒袍袖口垂落案沿,指尖正轻轻叩着一份薄薄的供状。

那纸页边缘微卷,墨迹尚新,是昨夜三更由刑房快马递来的沈江亲笔画押。

供词末尾,朱砂押字如血滴未干。

“李老爷。”苏大人抬眼,声不高,却压得檐角铜铃都似噤了声,“你称此供为伪,称沈江受人胁迫、屈打成招。本官念你年高,赐座不跪。然——”他顿了顿,目光如尺,量过李老爷枯瘦却绷紧的脖颈,“若证词属实,你勾结王府私铸官银、倒卖军粮、通敌贩盐三罪并举,按《大晟律》,当凌迟于市。”

李老爷坐在紫檀圈椅里,手拄乌木拐杖,脊背挺得笔直,面色灰中透青,唯有一双眼睛,浑浊底下泛着沉渣似的光。

他没应声,只缓缓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深褐旧疤——那是二十年前,他亲手用烙铁烫在自家逃奴脚踝上的印记,如今,已长进了皮肉里。

就在这时,他动了。

不是起身,不是辩驳,而是暴起!

拐杖猛地顿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前扑出,枯爪般的手直取案上供状!

动作快得撕裂空气,竟带起一阵腥风——那不是老人该有的力道,是濒死野兽最后一扑的疯劲!

“假的!全是假的!”他嘶吼,喉管震颤,唾沫星子溅上公案漆面,“陈皓买通沈江!买通狱卒!买通鬼神!这纸……这纸就是他酒馆后院酿的毒酒,专等老夫咽下!”

话音未落,寒光已至。

魏统领立于案侧三步,始终未动,此刻却如山崩而发。

腰间佩剑未出鞘,只将剑鞘横抡而出,势若奔雷,自下而上,狠狠撞在李老爷右膝窝!

“咔嚓!”

骨响沉闷,却清晰得令满堂衙役齐齐缩颈。

李老爷整个人如断线木偶向前栽去,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碎石迸溅。

他张着嘴,却吸不进气,脸涨成猪肝色,喉咙里咯咯作响,像破风箱在抽最后一口气。

拐杖脱手滚出老远,撞在柱基上,发出空洞回响。

“押稳了。”魏统领收势,剑鞘垂地,声音冷硬如铁,“再动,废腿。”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铁钳般扣住李老爷双臂,将他死死按跪于地。

他额头抵着冰凉砖面,白发散乱,肩胛骨在薄衫下剧烈耸动,却再不敢抬一下头。

堂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

陈皓立在堂下右侧第三根蟠龙柱旁,玄色直裰洗得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没看李老爷,只望着苏大人案头那张供状——纸页微微起伏,似有活物在墨痕下游走。

他忽然抬手,击掌。

“啪。”

清脆一声,不重,却像敲在人心鼓膜上。

堂外脚步声急促而至。

柱子推门而入,肩上扛着一人——那人浑身湿透,衣襟撕裂,左颊一道血口子翻着白肉,右眼青肿闭合,双手反绑,脚踝拖地,靴底在青砖上犁出两道暗红血痕。

正是王府家丁王六。

他一被掼在堂中,便瘫软如泥,涕泪横流,牙齿打颤,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我……我说……我全说……别杀我……求求……”

李老爷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死死盯住王六,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字——那眼神里,不是惊怒,是猝然见鬼的僵冷。

陈皓缓步上前,靴底碾过王六身侧一滩未干的血水,停在他面前,俯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王六,你替李老爷运过几趟银?”

王六浑身一抖,尿液顺着裤管淌下,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三……三趟……头趟走旱道,二趟走驴车绕北岭,第三趟……第三趟是水路……三道沟码头……夜里子时……船是黑篷的,舱底有夹层……银子……银子是熔了重铸的……铸的……铸的……”

他语无伦次,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铸的模子……模子上有字!‘皓记’两个小篆……就刻在铜模边上……李老爷说……说没人会信酒馆掌柜敢铸官银……可模子……模子真在东库地窖第三砖缝里!”

话音落,满堂死寂。

陈皓直起身,目光掠过李老爷惨白如纸的脸,掠过魏统领按在剑柄上的手,最后,落在苏大人沉静如渊的眼底。

他整了整袖口,忽而单膝点地,抱拳,声朗如钟:

“大人,三道沟水道,今夜子时前必封!否则——”

他顿了顿,指尖悄然抚过腰间一枚温润旧物——那是枚褪色的黄铜酒提牌,背面刻着细如发丝的“皓记”二字,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生光。

“否则,明日辰时,第一船‘皓记’私银,便要顺流而下,入海,出关,再不回头。”

堂外忽起一阵风,吹得公案上那张供状一角翻飞,哗啦轻响。

纸页翻动之间,隐约可见一行未干墨迹,被风掀开一角——

【……铜模藏处,另附图示……】公堂之上,烛火猛地一跳。

那声“否则,明日辰时,第一船‘皓记’私银,便要顺流而下,入海,出关,再不回头”,余音未散,已如重锤砸进每个人耳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