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背“皓记”二字,此刻正硌着他的掌心。
他忽然转身,朝身后芦苇荡低喝:“小李子!”
一个瘦小身影应声从水草间钻出,手里攥着三根拇指粗的牛筋绞索,每根末端都系着一枚带倒钩的精钢飞爪——那是皓记酒馆后院晾曲架上拆下来的旧铁钩,磨得雪亮,钩尖泛青。
“绕北滩,贴水走,三船并进,钩左舷第三窗棂!”陈皓语速极快,字字砸进风里,“钩住就拽!别松手!”
小李子一点头,猫腰便没入水影。
魏统领瞳孔一缩:“陈执事,你——”
“魏统领,”陈皓打断他,目光仍钉在船上,“您带禁军,守栈道。若孟校尉敢拔刀,您只管卸他双臂——罪名,我担。”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出!
不是冲栈道,而是扑向岸边一艘无人小渔船。
船身歪斜,缆绳半朽,他一脚踹断桩索,船身一晃,顺流斜滑入水。
他单膝跪于船头,双手猛摇双桨——桨叶破水,竟不溅浪,只发出沉闷“噗噗”声,像巨兽在喉间吞咽。
与此同时,北滩芦苇簌簌分开,三艘渔舟如离弦之箭,贴着水皮疾驰而出!
船头小李子弓身如豹,飞爪扬起,在暮色里划出三道银弧——
“咄!咄!咄!”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钉入三艘货船左舷第三扇雕花木窗!
钩尖咬木,牛筋绷紧如弦,渔舟借势一荡,船身陡然横斜,硬生生将货船拖得一顿!
陈皓的小船,正撞在中间那艘黑篷船的船腹!
船身剧震,浪头劈面而来。
他未避,反而迎浪而起,左手抄起船头一根备用长篙,猛地一撑——篙尖点在货船船帮,身体借力腾空,右足在船帮一踏,整个人如鹰隼掠波,直扑舷窗!
窗棂碎裂,木屑纷飞。
他落地,靴底踩住湿滑甲板,身形未稳,右手已抽出腰间短刃——不是砍,是划!
刀锋自上而下,嗤啦一声,撕开厚重油布!
部落。
风,突然静了。
布下不是银锭堆叠的寒光,而是一尊尊观音像。
纯银所铸,通体素白,面容低垂,宝相庄严。
可每尊像底座皆被加厚三寸,沉得离谱,边缘还隐约可见新锉痕迹——那是为压舱,为掩重,为骗过验关铜尺而特意焊上的铅胎!
更致命的是——
观音额间一点朱砂未干,腕上金镯纹路细密繁复,分明是宫中尚衣局才用的“云龙衔珠”式样;而裙裾褶皱走向、璎珞垂坠角度,竟与去年冬至大典上,皇后娘娘亲供慈宁宫佛堂的那尊“千手千眼观音”分毫不差!
僭越。
不是贪,是谋逆之影。
陈皓缓缓直起身,刀尖垂地,一滴水顺着刃脊滑落,在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就在这时——
船舱暗角,一道黑影暴起!
手中火折子“啪”地爆燃,直甩向观音像底座!
陈皓眼角余光扫见那抹赤红,脚下一错,不退反进,左足如鞭横扫——
那人连哼都未及发出,整个人便如断线沙包,倒飞而出,“噗通”一声,砸入浑浊河水,瞬间被浪头吞没。
风卷残焰,火折子在浪尖跳了两下,熄了。
陈皓垂眸,盯着那尊最近的观音像底座——铅胎接缝处,一抹蜡封的暗红,正微微反光。
他蹲下身,短刃尖端轻轻一挑。
蜡壳裂开。
底下,一枚黄铜活字,静静嵌在铅胎凹槽之中。
小篆,阴刻。
“皓记”。
字迹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琥珀色的松脂。风未息,水未平。
陈皓蹲在甲板上,指尖捻起那枚黄铜活字——冰凉、沉实、边缘带着新铸的锐利毛刺。
松脂微黏,琥珀色尚未全干,在残灯映照下泛着一层可疑的油光。
他指腹摩挲过“皓记”二字的小篆刻痕,纹路深而匀,非民间粗模可出,倒像是酒坊后院曲窖旁那方旧铸字铁砧上压出来的力道——那是他亲手监制、为印酒标特备的私模,仅存三副,两副已熔,一副锁在账房铁匣中,钥匙只他与李芊芊有。
可这枚,却嵌在观音底座铅胎里,蜡封如新。
他喉间一紧,并非惊惧,而是某种钝刀割肉般的醒悟:不是栽赃,是“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