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锋的巡卒前锋猝不及防,被热浪掀得踉跄后退,前排三人衣甲着火,惨叫着滚地扑打。
火墙隔断码头,也隔断了孟校尉的视线。
就在这光影撕裂、人声鼎沸的刹那,柱子如离弦之箭扑向火墙另一侧——他没冲孟校尉,而是直取其左翼亲兵队长!
铁钩横扫,钩尖撕开皮甲,那人喉间飙血,仰面栽倒!
孟校尉怒吼拔刀,刀光如雪劈向柱子后颈!
柱子矮身滑步,蓑衣兜风一荡,竟借势翻身跃上栈道横梁!
他倒悬而下,铁钩甩出,直钩孟校尉持刀手腕!
“铛!”金铁交鸣,刀脱手飞出!
孟校尉暴退,撞翻两支火把,火光乱舞中,他竟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哨——短促三声,尖锐如鬼啸!
这是信号。
陈皓瞳孔骤缩。
他知道这哨声——去年秋收税银押运途中,三拨劫匪正是闻此哨而至,尸横遍野,无一生还。
可此刻,哨声未歇,一支冷箭已破风袭来,直取他后心!
陈皓侧身,箭矢擦肩而过,钉入身后酒桶,“笃”一声闷响。
他顺势抄起脚边两只未开封的烧刀子酒瓶,瓶身冰凉,酒液晃荡,发出沉闷水响。
他没看孟校尉,只盯着火墙对面那道被火光拉长的影子——正与柱子缠斗,刀光紊乱,步法虚浮。
机会,只有一次。
他拧开瓶塞,酒香浓烈刺鼻,随即双臂猛抡,酒瓶脱手飞出,划出两道低平弧线,快得只余残影!
第一只砸在孟校尉脚边,碎瓷炸开,酒液四溅;第二只——正中后脑!
“砰!”
脆响混在火声里,几乎听不见。
孟校尉身体一僵,手中匕首当啷落地,膝盖一软,向前栽倒。
柱子铁钩已至,钩住他脖颈,狠狠一勒!
“魏统领!”陈皓厉喝。
魏统领早已蓄势,铁甲撞开火墙边缘,长刀出鞘,寒光如电,刀背重重劈在孟校尉颈侧!
那人连哼都未及发出,双眼翻白,软倒在地。
火光跳跃,映着满地狼藉:燃烧的酒桶、翻倒的货船、瘫软的巡卒、散落的箭矢……还有孟校尉蜷缩在焦土上的身躯,像一截被烈火烤弯的枯枝。
魏统领一脚踩住他胸口,刀尖抵住咽喉,沉声道:“缴械!跪地!否则——斩!”
巡卒们面面相觑,有人松了手,长枪哐当坠地;有人还想挣扎,却被身旁同伴死死拽住衣甲。
就在此时——
风,忽然停了。
连浪声都弱了下去。
码头东侧,那片原本空无一人的废弃盐仓阴影里,无声无息,浮出数十道黑影。
他们没有火把,没有甲胄,只披着宽大黑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遮住眉眼,唯有一双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反光,像林间潜行的狼群。
最前方一人,身形瘦削,脚步无声,斗篷下摆拂过青砖,竟不带一丝尘响。
他停在盐仓石阶最高处,缓缓抬起一只手。
掌心朝上。
没有下令,没有言语。
可那动作,却让刚刚跪倒的巡卒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陈皓站在火光与暗影交界处,袖口那抹朱砂尚未干透。
他望着那道黑影,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火墙噼啪爆裂,火星升腾,照亮他半边侧脸——平静,冷硬,唯有一双眼睛,深得像三道沟最暗的河底,正一寸寸,沉入更深的幽光里。
风停得太过突兀,仿佛天地屏息。
码头上,火墙尚未熄尽,余焰在焦黑桶壁上舔舐挣扎,噼啪声断续如垂死喘息。
青砖被烈酒浸透,又经高温烘烤,裂开细纹,蒸腾起一股刺鼻的甜腥——那是酒精挥发、油脂碳化、血气未散混作一处的气味。
跪伏的巡卒们额头贴地,甲叶压着灼热砖面,发出细微的“滋”声;有人牙关打颤,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咽下一口唾沫。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三十铁甲,此刻只剩粗重呼吸与铠甲缝隙里渗出的冷汗。
陈皓没动。
他站在火光与暗影的交界线上,左脚微前,右膝略沉,重心压得极低,像一张拉满未发的弓。
袖口那抹朱砂已干,凝成一道暗红痂痕,紧贴腕骨内侧——不是装饰,是记号:三道沟汛期水位线,也是他父亲溺亡那夜,船板上最后抹开的血指印。
他记得每一寸潮涨潮落,也记得每一种死法该从哪处开始。
他目光未离盐仓石阶。
万爷已登至最高一级。
黑斗篷垂落如墨,兜帽掀开的动作缓慢得近乎仪式——不是迟疑,是掌控。
布料滑落时,露出一张窄长脸,颧骨高耸,下颌削尖,两颊凹陷,皮肤却泛着异样的油亮光泽,像是常年浸在阴凉药汁里泡出来的。
眉骨之下,眼窝深得不见底,可那双眼,却亮得骇人,瞳仁漆黑,边缘却泛着一圈极淡的灰白,像蒙了层薄霜的古镜。
陈皓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张脸……比万富贵更瘦,更冷,更久经风霜,可眉峰走向、鼻梁弧度、甚至右耳垂上那粒几乎不可察的褐痣——分毫不差。
只是时间在万富贵脸上刻下的是浮夸与戾气,在这人脸上,刻下的却是刀锋入鞘后的寒意。
万爷没看魏统领,没看柱子,甚至没扫一眼瘫软在地的孟校尉。
他的视线,自揭帽起,便牢牢钉在陈皓身上,一寸未移。
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并非示威,而是托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