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咽下。
含着酒,在齿间轻轻一滚——酒精挥发的微凉气息,悄然漫过鼻腔。
而那道墨线,在他眼中,正以肉眼可见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弧度,微微蜷缩。
风停得太过彻底,连染坊残火都凝滞了呼吸。
陈皓喉结一动,酒液未咽,只含在齿间——那一点灼烈的烧刀子,在舌面蒸腾出微凉水汽,像一道无声的引信。
他目光未离那道墨线:细如蛛丝,却微微泛潮,在明黄封套的暗纹衬托下,正随空气里渐升的湿意,悄然蜷曲、延展,仿佛活物在纸背蠕行。
两刻钟。
从省府到此地,快马加鞭亦需一个半时辰。
而这份《临时协办令》,朱砂印泥边缘光洁无裂,印文饱满如新拓,可下方那道墨线……是蘸墨后悬笔未干、落款时衣袖无意蹭过所留——墨迹未凝,方能随湿度微缩。
若真出自总督签押房,早该干透如漆,岂会在此夜露将凝之际,犹带喘息之态?
他舌尖抵住上颚,酒气漫过鼻腔,视野却愈发清明。
韩砚之正盯着他——不是看脸,是看喉结、看手指、看脚下三寸泥地是否松动。
他在等陈皓退半步,哪怕只是眼睫一颤。
陈皓却忽然抬手,将皮囊口对准那卷明黄文书,仰头一倾。
“嗤——”
一道银亮酒线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朱砂大印中心!
酒液遇热未干之印泥,瞬时沁开——朱砂晕染如血泪蜿蜒,印文“总督府印”四字骤然洇散,边框软塌,字脚糊成一片猩红混沌。
更骇人的是,那道墨线受酒精挥发牵引,竟在众人眼前微微一跳,似被无形之手攥紧又松开,倏忽绷直——正是新墨初落、未及沉纸的铁证!
“韩大人。”陈皓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死寂,“您这协办令,墨未干,印未定,连‘万德’二字的捺笔都浮在纸面——敢问,总督大人批文时,是用的狼毫,还是您的左手?”
话音未落,韩砚之面色骤青,眼中寒光炸裂:“拿下!格杀勿论——!”
“锵啷!”三十柄长戟齐出鞘,寒光暴起如雪崩!
就在此时——
“咻——啪!”
一声尖啸撕裂夜空。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自城南方向,三朵赤金焰火次第腾空,爆开如怒莲,映得半边天幕猩红浮动。
焰心未熄,余烬垂落,拖出三道笔直、决绝、不容错认的求救信号——皓记酒馆总部的“危楼三焰”,唯有主楼承重梁被焚至将塌、生死悬于一线时,才准燃放。
陈皓瞳孔骤缩。
那不是惊惶,而是某种极沉极冷的确认——有人掐准了此刻:统税司压境、村民围困、官场僵持、证物在手……最脆弱的一瞬。
他右手五指猛然收紧,掌心那枚沉重冰冷的铜铸伪币模,棱角深深硌进皮肉。
指尖传来铁锈与松脂混杂的腥气,还有一丝……方才酒液溅上铁面时,蒸腾起的、极淡的焦糊味。
他缓缓垂眸,视线掠过脚下——官道东侧,是一片被雨水泡胀的深泥潭,黑水幽沉,浮着几星未燃尽的靛蓝染渣,像凝固的旧血。
风,仍未起。
但所有人都没看见,他左脚后跟,已悄然碾进泥边湿土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