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右手,将那本赝册,置于案沿——
指尖微松。
册子边缘,轻轻一颤。
烟未散尽,灰烬尚在空中浮沉,如无数细小的黑蝶扑向烛火,又在灼热边缘蜷曲、熄灭。
陈皓指尖松开赝册的刹那,整座大堂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一瞬——那册子悬于案沿,似坠未坠,纸页在余烟微流中轻轻掀动一角,露出内里“丙申年腊月十七”那行墨字,工整、沉实,毫无破绽。
韩大人瞳孔骤缩,喉头滚动,竟未再喝令夺册,而是脚下一错,抢身而前!
他右手五指如钩,裹着官袍袖风直攫册脊——不是抓,是“接”,是“承”,是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物证移交”钉死成既定事实!
“啪。”
一声轻响,册子落进他掌心。
韩大人甚至没低头细看,只将它往胸前一按,仿佛那不是账本,而是尚方剑的剑柄。
他旋即扬声,声音撕裂烟幕:“统税司奉旨查收物证!此卷即刻封存入匣,由本官亲押赴总督府刑谳司——谁若擅动、损毁,便是藐视天威,与万记同罪!”
话音未落,陈皓已抬眸,目光如刃,横扫全场。
他不看韩大人,不看那本赝册,只将视线稳稳钉在苏大人脸上——三息之间,极短,极静,却重如千钧。
那眼神里没有求恳,没有暗示,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托付:你记得那滩血;你记得它流向何处;你记得……它为何未干。
苏大人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下意识垂眼——果然,就在公案右下方三步之遥,青砖接缝处,一缕暗红正缓缓洇开,像一条活过来的蚯蚓,顺着砖隙蜿蜒而下,隐入堂阶之下那道窄窄的排水槽口。
那是万富贵被柱子撞翻时额角磕出的血,温热未尽,黏稠未凝,正借着地势,一滴、一滴,无声渗向黑暗深处。
就在此时,袁阁老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寒铁坠地:“圣旨既出,物证既交,按察使司大堂,便已成涉案之所。”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苏大人身后那扇朱漆屏风,“自即刻起,此堂查封。所有文书、印信、案牍,尽数封存。无关人等,逐出。”
话音落,雁阵亲兵齐步踏前,甲胄铿然,长戈斜压,刀锋映着残烛,森然如霜。
陈皓未反抗。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开公案主位,衣袖垂落时,指尖悄然拂过案角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那是李芊芊昨夜用簪尖所划,深不过半分,却正对排水槽上方三寸的砖缝。
他退步,转身,步履沉稳,背影在翻涌余烟中愈显清癯。
经过苏大人身侧时,他脚步未停,只低声道了一句:“苏大人,血未干,槽未堵,风……会从
苏大人指尖猛地一颤,袖中折扇“咔”地合拢。
亲兵围拢,铁甲擦过木柱,发出刺耳刮擦声。
陈皓被簇拥着穿过堂门,走向东侧偏厅——那间平日堆放旧档、终年不见天光的幽闭之所。
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锁簧“咔哒”一声咬死。
黑暗瞬间吞没光线。
唯有门缝底下,一缕极淡、极烈的酒气,正悄然漫入,带着松脂与高粱蒸腾后的灼烈辛香,丝丝缕缕,如伏线潜行,无声无息,却已悄然点燃了整间屋子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