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俯身,一手扣住他腋下,一手探入暗格,指尖触到万爷后颈一道凸起旧疤——那是十年前北山矿难,他亲手把万爷从塌方口拖出来的印记。
“走。”陈皓声音沙哑,却无半分迟疑,“你儿子阿砚,还在东厢第三间。”
万爷浑身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像被扼住脖子的狗。
陈皓将他背起,转身钻入水道。
狭窄,低矮,冰冷刺骨。
头顶渗水滴落,砸在万爷背上,发出沉闷回响。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缕极淡、极熟悉的松脂酒气——那是李芊芊提前在枯井底部燃起的引火线,正静静等待。
而正堂之内,烛火忽然齐齐一跳。
袁阁老枯瘦的手,正缓缓解开韩大人递上的包袱。
包袱皮是素绢,打结处系着褪色红绳。
他一层层揭开。
最上面,是一叠白纸。
再掀,仍是白纸。
第三层,第四层……整包二十七页,页页皆空,唯余墨香未散,纸角微卷,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嘲讽。
袁阁老的手,第一次,停在了半空。
正堂烛火一跳,袁阁老指腹摩挲着第二十七张空白纸页的卷边,指甲在素绢上刮出极细的“嘶”声。
那不是怒极反静,而是毒蛇收颈前最后一寸绷紧的脊骨。
他没看韩大人,也没看阶下垂首屏息的魏统领——目光径直钉向门外。
火光正从偏厅方向漫来,映得朱漆屏风上“明察秋毫”四字忽明忽暗,像一张被烧穿的嘴。
“传令。”袁阁老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院中奔走的甲叶声,“闭九门,锁坊市,凡持皓记酒印、青灰短褐、左袖绣竹节纹者,格杀勿论。”他顿了顿,枯指将空包袱翻转,褪色红绳垂落如血丝,“另发海捕文书——陈皓,挟持朝廷重犯万承弼潜逃,罪同谋逆。悬赏千金,生擒者加爵三级。”
话音未落,魏统领喉结微动,玄甲肩甲上一道新擦痕在火光里泛青——那是方才赵管带撞门时,他侧身挡下飞溅陶片留下的。
他没应命,只将长刀缓缓插回鞘中,刀柄吞口处,三道新鲜指痕深嵌入铁。
而此时,城西枯井旁,冷雾正一寸寸爬上李芊芊的鞋面。
她背靠马车辕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进车板缝隙。
赵管带举着火把的手稳得可怕,火苗舔舐着车帘一角,焦黑卷曲,哔剥作响。
他身后十二名亲兵已围成半弧,刀鞘磕在青砖上,声声如叩棺。
李芊芊没看火,只盯着赵管带腰间那枚铜牌——统税司三等巡检衔,背面刻着“奉敕缉逆”四字。
她昨夜伏在排水槽口注酒膏时就想好了:若陈皓未能脱身,这车里三坛“松脂火油酒”,够烧穿半条巷子;若他来了……她得让他看见自己还站着,没跪,没哭,更没交出暗格钥匙。
井口就在三步之外,黑黢黢的,像一只倒扣的哑口。
突然,井壁湿苔簌簌震落。
李芊芊瞳孔骤缩——不是风,是人在攀爬。
指甲刮过青砖的刺耳声,一下,两下,第三下时,一只沾满泥浆的手猛地搭上井沿!
赵管带闻声转身,火把高举,烈焰劈开浓雾。
光晕里,陈皓半个身子探出井口。
他浑身滴水,发梢结冰碴,右肩衣袍撕裂,露出底下一道新鲜抓痕——是万爷濒死挣扎时抠进去的。
可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左颊糊着黑灰,右眼却亮得瘆人,像淬了寒泉的刃,直直刺向赵管带手中那簇跃动的火。
李芊芊的心跳停了一瞬。
陈皓没看她。
他目光扫过赵管带脚边——那里躺着半截断簪,簪尖朝东,正是昨夜她划屏风时留下的最后标记。
他喉结滚动,咽下一口混着铁锈味的井水,左手缓缓探入怀中。
指尖触到一叠硬物。
纸。
边缘参差,带着未干的潮气与暗红——那是万爷额角血痂蹭上去的,也是他刚才在暗渠里,用指甲生生撕下来的名册残页。
火光灼热,舔舐着他冻僵的指尖。
赵管带狞笑:“陈掌柜,你倒是会钻地……可惜,你护不住她,也护不住那个活阎王!”
陈皓没答。
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将那叠染血的碎纸片高高扬起——纸页在火光里翻飞,像一群扑向烈焰的灰蝶。
“真正的名册,”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却字字钉入夜雾,“已被我撕碎,投井。”
赵管带瞳孔骤然收缩。
陈皓腕子一沉,碎纸片簌簌飘落,其中一片正贴着火把边缘掠过,刹那燎起一星幽蓝火苗,旋即熄灭——那抹蓝,和偏厅帷幕上腾起的火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