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不是蹿,是“炸”。
一道赤金火帘自车尾轰然腾起,烈度远超先前——七蒸火油酒遇高温骤燃,桐油催化下的醇雾瞬间膨胀、爆燃,火舌翻卷如活物,竟逆着风向倒扑回拒马方向!
灼浪所至,树影扭曲,枯草卷曲焦黑,埋伏在两侧林中的弓手被热浪掀得睁不开眼,有人本能松手,弓弦“嘣”地空响,箭矢歪斜射入泥地。
陈皓没回头。
他听见了第一声闷哼,第二声呛咳,第三声刀鞘脱手坠地的钝响——火墙切开了夜,也切开了追兵的呼吸节奏。
马车冲出火幕,四蹄踏碎霜粒,蹄声如鼓点擂在官道青石上。
驿站朱红匾额已近在百步之内,檐角铜铃在夜风里静得诡异,连一声轻颤也无。
可陈皓的指腹,正一遍遍摩挲着腰后那坛火油酒冰凉的坛身。
不是冷,是烫。
是万富贵昨夜暴毙前,亲手塞进他怀里的这坛酒——坛底内壁,用极细银针刻着三道并列的凹痕,形如竹节,与王老板刻在辕木上的纹路严丝合缝。
他忽然明白了。
袁阁老要的不是他死在途中。
是要他死在驿站门口——死在钦差眼皮底下,死在“拒捕闯关、图谋不轨”的铁证之中。
所以驿站灯笼熄了。
所以山坳三处枯松,是伏兵哨位。
所以赵管带拼死掘井,只为让名册“消失”得足够真实,好坐实他“毁证畏罪、穷途铤而走险”的罪名。
一切,都为了把“陈皓”钉死在“乱臣贼子”的牌位上。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夯土坡道,驿站门楼的阴影终于沉沉压来。
火光映亮门前列阵——玄甲森然,枪尖寒星密布,马首衔枚,人皆屏息。
袁阁老立于中央,紫袍未系玉带,袖口微皱,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正缓缓摩挲着一枚青玉扳指。
他身后,省城总督府亲军千骑静默如铁铸。
弓已满月,箭镞泛蓝——淬的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专为“格杀勿论”而备。
陈皓勒缰。
马车戛然而止,车轮深陷冻土,扬起一片灰白尘雾。
他没有下马。
左手仍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右手却缓缓探入怀中,动作极稳,极慢,仿佛抽出的不是一纸密令,而是自己尚在跳动的心脏。
指尖触到那方薄如蝉翼、硬似玄铁的紫檀木牌时,他喉结微动,目光扫过袁阁老袖口那道未拭净的、与万富贵尸身颈侧同源的淡褐血痂。
木牌出怀。
正面阴刻“万记宗权”四字,背面浮雕三处钱庄暗纹——京师永宁坊、崇文门西市、顺天府南仓后巷。
他高举过顶。
火光跃动,映得那木牌边缘泛出幽微血色。
风卷残焰,掠过他汗湿的鬓角,拂过李芊芊绷紧的下颌。
她袖口那道血痕,仍在蜿蜒向下,一滴,将落未落。
陈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死寂:
“此令若毁,三处钱庄印信即刻作废——而今夜入库的三十万两赃银,明日辰时,将随熔炉铁水,一并化为青烟。”
袁阁老抬起眼。
他没看那木牌。
他盯着陈皓的眼睛——那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烧尽余烬后的、近乎冷酷的澄明。
弓弦,在无声中绷到了极致。
火光在驿站门楼的青砖上跳动,像无数只焦躁的眼睛。
陈皓的手举得很高,紫檀木牌在焰色里泛着沉铁般的暗光。
那“万记宗权”四字不是刻的,是蚀的——用松脂酒膏混着硝石粉,在阴干七日的木胎上反复浸染、灼烧、刮磨,字口深如刀劈,边缘泛出一层极淡的褐锈,正是万富贵颈侧血痂渗入皮肉时留下的同源铁腥气。
袁阁老没动。
他拇指在青玉扳指上停了半息,又缓缓摩挲过去,指腹碾过一道细微裂痕——那是昨夜万富贵暴毙前,亲手掰断扳指塞进他袖中时,崩开的。
弓弦绷紧的嗡鸣已压过风声。
三百张强弩,箭镞泛蓝,寒星密布。
只要他眼皮一垂,陈皓就会被钉死在车辕之上,连同李芊芊、连同马车底下尚未散尽的酒雾、连同他怀里那个正微微发烫的密令,一并化作驿站门前一摊辨不出原形的血泥。
可袁阁老没垂眼。
他盯着陈皓右手指节——那里有道新鲜擦伤,皮翻肉绽,却不见血。
不是没流,是被井水泡白了,又被冻得僵硬,只余一道灰白褶皱。
而就在那褶皱下方,一小片皮肤正隐隐透出青黑——是桐油酒膏渗入肌理后,遇体温催化生出的毒斑。
这人已中了万记最烈的“锁喉引”,若无解药,十二个时辰内必喉管溃烂、窒息而亡。
他本该倒在路上。
可他还站着,手还稳,眼神还亮得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