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入袋,他喉间爆发出一声嘶吼,沙哑如裂帛,却字字如凿:
“万记赃款名录在此——!”侧门内青砖沁着夜露的寒气,陈皓肩骨撞上门框时,左锁骨发出一声闷响——不是碎,是错位,钝痛如烧红的铁钎直捅进脑髓。
他没叫,甚至没咬牙,只在喉头翻涌腥甜的刹那,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混着舌尖破皮的咸涩,压成一股滚烫的浊流,沉向丹田。
沈统领的铁手套已扣住他后颈动脉,指节粗硬如铸铁,掌心温度却低得反常,像刚从冰窖里捞出的玄铁片。
陈皓能感觉到对方拇指正抵在他颈侧搏动处,稍一加力,便能掐断供血;可那力道悬而未发,稳得瘆人——不是犹豫,是权衡。
这人认得那块紫檀牌,更认得牌上蚀刻的“万记宗权”四字背后,连着三省盐引、七府酒课、二十六家当铺账册的暗线。
他不敢碰,更不敢毁。
陈皓右腕一旋,借着肩头撞击的余势,五指如鹰喙般探入沈统领腰带褶皱——指尖触到粗麻布与牛皮衬里的夹层,精准楔入三寸三分,木牌边缘硌过指腹旧茧,顺势滑进内袋深处。
动作快得如同幻影,却稳得像量过千遍:沈统领今日束腰带时,左扣第三颗铜钉松了半分,布纹因此微斜,恰成一道无声的引路痕。
“万记赃款名录在此——!”
他嘶吼出口,声如裂帛,却非求饶,亦非示威,而是凿钉入墙的定音锤。
每一个字都裹着喉间灼烧感,震得自己耳膜嗡鸣,也震得沈统领瞳孔骤然一缩。
果然。
沈统领呼吸一滞,按在陈皓颈后的手并未收紧,反而微微一松——不是放人,是卸力。
他左手闪电翻出,铁手套“咔”地扣住陈皓右腕脉门,力道不重不轻,恰够制其行动,又不伤筋络。
与此同时,他右臂横扫,袍袖如墨云翻涌,朝廊柱后低喝:“开正门!请严巡按!”
话音未落,驿站正门轰然洞开。
火把光如潮水倒灌,映出严巡按玄色官袍下摆绣着的银线獬豸,在烈焰中凛然生威。
他立于阶上,面沉如铁,目光如刀,自陈皓脸上刮过,停在沈统领紧扣的手腕上,又缓缓移向那扇爆裂的西角门——门内雾气尚未散尽,白灰混着酒蒸气,在火光下浮游如鬼瘴。
袁阁老立于阶下左侧,青玉扳指在袖中无声一转。
他未开口,只将枯瘦右手缓缓抬至胸前,食指与中指并拢,极缓、极轻地朝赵管带方向点了三点——指尖微颤,似风中残烛,却分明是箭在弦上、弦将崩的静默号令。
赵管带垂首应诺,甲叶未响,唯靴底碾过冻土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咯吱”,像枯枝在齿间折断。
而就在这死寂将裂未裂之际,严巡按忽抬手,指向地上蜷伏的万爷:“验其身份。此人若确为万记少东,所携密令,须当堂启封,由本官亲验。”
袁阁老唇角一牵,笑意未达眼底,只垂眸颔首,袍袖垂落,遮住了指尖悄然捻起的一粒黑砂——细如尘,冷如针,藏于指甲缝中,正随他呼吸微微起伏。
风穿廊柱,火把噼啪爆裂一星。
万爷颈后青紫旧疤,在跃动火光里,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无声张开的嘴。
火把光在青砖地上跳动,像一簇簇将熄未熄的鬼眼。
万爷蜷在门内阴影里,呼吸微弱如游丝,颈后那道青紫旧疤在火光下泛着蜡质般的冷光。
他整个人软得像一捆被抽去筋骨的柴,唯有指尖偶尔抽搐一下,仿佛残存的意识正从躯壳里一寸寸剥落。
严巡按目光如铁钉,钉在万爷脸上:“抬上来。”
赵管带应声而动,甲叶铿然一震,大步上前。
他右掌张开,五指微曲,看似要托起万爷腋下——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皮袄领口的刹那,袖口随臂抬起半寸,一道寒芒自他拇指与食指缝间悄然滑出:细如牛毛,长不过寸半,通体幽蓝,针尖一点银亮,是淬了“锁喉引”母液的透骨钉,专破重穴、断生机,三息之内,气绝无声。
陈皓站在三步之外,左肩还压着歪斜的门框,错位的锁骨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钻心钝痛。
可他的眼睛没眨,瞳孔缩成针尖——不是看赵管带的手,而是盯他右手小指第二节的微颤:那是发力前肌肉绷紧的征兆;再看袁阁老垂在袖中的左手,食指正极缓地叩击掌心,一下,两下,第三下时,赵管带的指尖已距万爷颈后风池穴不足两寸。
就是此刻!
陈皓喉头一滚,嘶声炸响:“小心暗器——!”
声音撕裂死寂,不是朝严巡按,不是朝沈统领,而是直冲左侧两名持戟禁卫而去——他们离赵管带最近,也最易被误判为“同谋”。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撞了过去!
不是扑向赵管带,而是肩头猛撞左侧禁卫腰肋——力道精准得像量过三百遍:禁卫猝不及防,重心暴失,手中长戟脱手横扫,刀鞘“哐啷”一声狠狠砸在赵管带右手腕骨上!
“咔”一声脆响,并非骨头断裂,却是毒针脱手弹飞的锐鸣!
赵管带手腕剧震,五指一松,那枚蓝光幽闪的透骨钉斜斜射出,“嗤”地一声,深深没入万爷厚实的狼皮袄左襟夹层——正卡在两层熟牛皮与一层油毡之间,针尾兀自嗡嗡震颤,蓝芒在火光下如毒蛇吐信。
混乱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陈皓却已俯身,右手如鹰爪探出,指甲狠抠进万爷衣襟接缝处,“刺啦”一声,整片左襟连同衬里被硬生生撕开!
皮毛翻卷,油毡碎屑纷飞,那枚蓝光森然的毒针,赫然钉在夹层中央,针尖犹带一丝血线——是万爷颈后旧疤蹭破时渗出的血,刚染上针尖,尚未干涸。
火把光猛地倾泻而下,照得那点蓝芒刺目欲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