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证人已死(2 / 2)

袁阁老袖角焦痕未散,声音却已落定:“万记余孽伏诛,尸身染疫,恐祸及全城。即刻清场,焚驿灭毒。”

话音未落,驿站外马蹄声骤然密集如鼓点,踏碎三更前的死寂。

不是一队,是两队、三队……铁蹄碾过冻土,带起沉闷回响,混着甲叶铿锵,由远而近,直逼西门。

城防营来了。

陈皓喉头一滚,咽下腥甜。

他早算过——袁阁老不敢当众弑官,更不敢明杀严巡按,可若一把火烧尽驿站,烟雾遮天,火势失控,谁又说得清是“意外走水”,还是“瘟疫暴燃”?

到时焦尸遍地,密令成灰,万爷“死无对证”,李芊芊与他皆为“殉疫义士”,连尸首都未必能留全。

这把火,烧的是证据,更是活口。

他眼角余光扫向后廊阴影——李芊芊半倚在柱后,左袖撕裂,腕骨凸起,指尖正死死掐着掌心,血丝混着石灰粉,在火光下泛出灰白。

她没看陈皓,只微微偏头,视线落在檐角一只铜铃上——那是小李子昨夜用麻线系住的旧铃,此刻正随着风轻轻晃,铃舌未响,但绳尾垂落的方向,正对着后院鸽舍第三格。

信鸽还在。

陈皓没眨眼,只将左手缓缓抬至胸前,拇指与食指捻合,虚扣如环——这是皓记酒馆三年来暗号:鸽飞,即火起。

李芊芊指尖一松,掌心血痕未干,人已贴墙滑入后廊。

三息之后,后院一声极轻的扑棱声,如枯叶坠地。

陈皓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灼热。

他知道,那只灰羽信鸽正撕开浓雾,扑向城西十里坡——那里,老汉蹲在酒车辕上,怀里抱着半坛未启封的“秋露白”,酒封泥上,还沾着今晨新摘的桐叶。

半个时辰,够了。

他转身,脚步微跛,却稳得像钉入青砖的楔子,一步步走向后院柴房。

门虚掩着,里面堆满陈年松枝与干草,还有半截未拆封的桐油桶——万记运来的“防潮漆”,桶底刮痕新鲜,油味刺鼻。

他蹲下,右手探入柴堆深处,摸出一枚黑陶酒坛——坛身冰凉,釉面暗哑,坛口封泥完好,可坛底银针刻的三道竹节,正与他腰后火油坛底纹路严丝合缝。

这不是酒。

是引信。

驿站外,梆子刚敲过三更。

第一辆酒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沉得像雷滚过地底。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车轮轧过冻土,酒液在坛中晃荡,发出闷响,仿佛整座城的心跳都被拉进了这窄巷。

数百人影自雾中涌出,有穿粗布袄的老汉,有扛锄头的张大叔,有推独轮车的王大叔,还有邻镇赶来的酒商,披着油毡,脸上糊着霜碴,却个个眼睛发亮,手不离车辕。

没人喊话。

只有一声苍老却洪亮的呼喝划破寒夜:“倒酒——!”

哗啦!

第一坛“秋露白”砸在青石阶上,烈酒泼地,遇霜即燃,一道蓝白火线“嗤”地腾起,顺着车辙蜿蜒而上,如龙抬头。

第二坛、第三坛……酒车围成弧形,烈焰接续,火线升腾,越烧越旺,越燃越烈,竟在驿站西门外筑起一道翻卷咆哮的火龙隔离带!

火光映红半边天幕,热浪掀飞檐角积雪,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城内犬吠骤起,窗扇次第打开,人影攒动,惊呼如潮水漫溢。

“烧起来了!”

“是驿站!”

“袁相要烧死钦差?!”

“万记账册就在里头——谁敢烧,谁就是贼!”

声音起初零星,继而汇流,最后炸成一片山呼海啸,震得驿站门楼簌簌落灰。

陈皓立在后院高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交错。

他望着那条横亘于天地之间的火龙,望着火光中一张张被烤得通红的脸——老汉站在最前,胡子燎焦了一缕,却把酒坛举得比谁都高;张大叔脱了棉袄,露出精壮臂膀,正用铁钩勾住一辆酒车,死死抵住火线边缘,不让半寸火苗退缩。

人群不是来救人的。

是来作证的。

是来把“焚驿”二字,刻进全城人的眼睛里。

驿站正堂,严巡按玄色官袍未动,可手中茶盏已停在唇边半晌。

他目光扫过窗外翻腾的火光,又缓缓移向阶下——袁阁老青玉扳指早已不见,袖口空荡,唯余一道浅浅勒痕,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咬过。

风卷着热浪扑来,吹得烛火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