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温暖的光映衬出他的轮廓,宽肩细腰,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特别是刚才蹭过肌肤的手,骨节分明,就算是只有剪影也依旧赏心悦目。
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轻咳出声,起身打开了雅间的门,微微侧头嘱咐:“时候不早了,我先去睡了。你的伤口比较深,不宜碰水和提重物。明天如果要忙生辰宴的事情,让人来找我。”
连爱儿那句谢谢还没说出口,他已经走远了。
王尹几乎是用逃跑来终结自己的冲动,不敢面对那样一个干净纯洁的灵魂,因为他不配。
感知到她的无措和心跳,是自己心知肚明该防范的沉溺。
朔日的薄雾缠着溪流水汽,漫过州桥石栏,把青石板浸得发亮。
楼前卖炊饼的竹屉刚掀开,麦香就混着巷口桂花糖香飘出来。
日头爬高,雾散了些,露出街市全貌。
连爱儿伸伸懒腰,洗漱完毕换上新衣,下了楼。
昨夜的手负了伤,今日只好做饭来张口 衣来伸手的大小姐了。
岑家训出来的小厮极会看人眼色,刚下到大厅便端出热腾腾的小馄炖,“连姑娘,早膳还在锅里蒸着。昨个刚上的半扇猪肉,取了最精华的部分,给您先尝个鲜如何?”
连爱儿欣喜地点点头,没想到早起还能吃到飘香四溢的小馄饨,这对她这个骨子里依旧觉得自己是南方人的一次狂喜!
也不知道是不是云锦楼的厨子又换人了,这次的馄炖格外香甜,咸鲜的味道很符合江南口味。
清汤里撒上少许盐与葱花,一点虾皮和紫菜,薄薄地一层香油浮在上面,还原度太高!
连爱儿一口气把汤都喝完了。
刚下碗看到万司钰坐到她面前,嘴角下是压不住的笑意,“看来~我的手艺还行嘛!”
“什么!这是你做的?”她不可思议的瞪着大眼睛,惊呼不已,反应过来时才想起他来自江南。
不过也满惊喜的,万司钰是珠宝商,定是家仆无数,怎么还会做南方小食啊?
“哦…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我就是很意外你居然会自己做小食,还做的如此美味!实乃优秀!”
万司钰看着她竖起的大拇指,不加修饰地笑得合不拢嘴,视线停留在右手上的蝴蝶结,微微一愣。
“爱儿,你手怎么了?”
“昨天去冰窖不小心划伤的。”
“怎么那么不小心啊!伤口深不深啊!我有上好的金疮药,我去给你拿!”
连爱儿连忙拉住起身的他,解释道:“哎,不用了!昨晚宸轩已经替我处理过了,明天换换药估计就愈合了!”
万司钰眼里的落寞成倍增长,脸上挂着僵住的微笑,“哦!这样啊!也好也好,那你右手可不能再用了,得好好休息!”
连爱儿忽然惊觉,拍了下脑门,“距离午宴还有两个多时辰。我的奶茶还在冰窖里冻着呢!”
万司钰疑惑地重复了一嘴,“奶?茶?”
连爱儿本想冲向冰窖,看了看右手,悻悻地冲万司钰笑了笑,“我的手好像不能搬东西。麻烦万老板帮帮忙喽?!”
隆兴酒楼。
云锦楼的小厮跟着万司钰和连爱儿把东西运到酒楼,便告退回去了。
有眼力劲的大厨带着帮厨们转战前厨,连爱儿和万司钰征用了后厨。
万司钰看着两个铁桶里的牛乳和茶汤,还有木盆里放着各种食材和水果犯了难。
连爱儿挠挠头,想着怎么用万司钰听得懂的语言教他做糖水?
“嗯~冰块打碎铺在碗底,依次加入珍珠、糖藕、芋头、奶和茶的比例是3:1.5再撒上水果丁。”
万司钰看着手里的小碗,手忙脚乱的开始摆盘,调了十碗,奶茶的味道都不太固定,有的茶太多会苦涩,有的奶多了会腻,反正都不太行。
连爱儿也不好意思直说,默默接过勺子,挤出微笑,“司钰啊,你要不帮我去盯着点他们布置吧!”
万司钰局促地看着眼前透明碗里颜色不一的液体,眼里满是抱歉,“对不起啊爱儿,我是不是浪费了你的心血啊?”
“怎么会?凡事都有第一次啊!别灰心,你做的馄饨就很好吃啊!说明这方面的美食你只是不涉猎而已!”
连爱儿的安慰还是很有效果的,万司钰露出笑容,撸下袖子,“好!那我去外面替你盯着!”
倒掉失败品,精致的小碗被她一个个重新放在案板上。
舀一勺冰铺在碗底,三片糖藕,一块芋头,一勺珍珠,三勺奶一勺半的茶混匀倒入,撒上水果丁。
连爱儿之所以没有直接将奶茶比例混好是因为剩下的牛乳她想废物利用,看看能不能复刻出奶糕或者双皮奶来,给自己人尝尝。
毕竟重新再叫人备太破费了,知道万司钰和李宸轩有钱也不能那么挥霍吧!
这上好的新鲜牛乳在这个时代,可是很珍贵的!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晃,碎响里裹着紫藤的淡香,漫进窗来。
连爱儿垂着缠了白绫的右手,正用左手笨拙地敲冰,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冰碴溅在透明碗沿,她也只皱了皱眉,仍一下下舀着奶茶。
方才夹糖藕与芋头时,左手筷子总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摆齐的碗底,转眼又被碰得歪扭。
她咬了咬唇,正要再去敲冰,手腕忽然被轻轻托住。
熟悉的味道覆过来,王尹接过大勺,指腹擦过她手背时,像落了片薄雪,轻得几乎不留痕迹。
他指尖微顿,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在海城时也是在厨房,她晃着竹杯笑他手笨,不厌其烦的一遍遍教,“茶汤要沿边绕着倒,奶液得慢兑,不然比例不平衡,就容易口味有偏差。”
可那场风暴将她忘了前尘,关于她的一切细碎,都已经钉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不敢看爱儿,也怕自己又越了朋友的分寸,惊散了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连爱儿猛地一怔,昨夜的画面撞进脑海,他就在身边,彼此靠得很近,指尖捏着绷带,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寻常物件,呼吸平稳,落在她手腕上的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不是说了,有事便喊我?”他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手腕翻转间,大勺已在碗里旋出流畅弧度,红茶与奶液精准交融成琥珀色,漫过糖藕时分毫不差,芋头被摆成齐整的扇形,连冰碴都敲得大小均匀,和她左边码放的成品,模样分毫无二。
王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害怕她方才诧异的眼神他收在眼里,许是察觉到了什么?
“我……总麻烦你,怪不好意思的。”连爱儿耳尖微微发烫,不是羞涩,是窘迫被人撞破的局促。
直到他把做好的成品递到面前,她才猛地回神,望着碗里熟悉的配比,忽然冒出个荒诞念头。
这手法精准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倒像是……和她一样,从那个满是奶茶店的世界来的?
她正出神,手腕又被轻碰了下,王尹把一袋东西塞在她手中,“路上看到老妇人在卖自家做的果脯,想来你应该爱吃的。尝尝~”
连爱儿打开牛皮纸,里面是红彤彤黄澄澄的苹果脯,香气馥郁,嘴里含上一口,那还记得刚才烦闷的心情,只想着再来一片。
王尹看着她垂落的发顶,眼底情绪淡得像檐下的静水。
他一直记得爱儿的口味,爱吃甜食却不嗜甜,吃辣却不受麻,正餐味道偏淡,多食精肉。
所有习惯,从前的、现在的,却从不敢说“我记得”,只敢用碰巧,顺路,应该的,把那些在意,全藏在朋友的规矩里。
连爱儿心跳漏了半拍,抬眼撞进他平静的眼眸,只看见一片无波的湖面。
她忽然有些恍惚,明明是朝夕相处的人,虽然知道他厉害,却能一遍又一遍的惊艳自己,对于宸轩对她的好,显得越发不真实。
脸上沾着水果的汁水,“等下,脸上沾了东西。”王尹抬手抓紧袖口,想替她擦去。
连爱儿没躲,甚至是把脸转到他面前,灵动的眼眸向上看,像是在那片湖水中心化作石头砸进,掀起好大一层涟漪。
瞳孔微缩,收起不易被察觉的真心。
只要还能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她身边,那些不配道破的心思,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这家酒楼位于东巴县的南边,算是闹区外围的位置,平时生意不咋好。
掌柜的是两位大娘子,很好说话,这订酒楼的事是谢宴去办的,提前已经说了配合行动打砸的东西一切都由他们理赔。
宴请宾客,另外包场,对于这件事谁人都不得声张。
一共来了二十位衙门的公职人员,还有连爱儿这一行人。
连爱儿正亲自给李文浩斟酒,眼底盛着真切的笑意:“李大人,今日借休沐之日给您过生辰,虽不敢大张旗鼓,但衙门诸位兄弟和宸轩、万老板,也算热闹。”
李文浩端着酒杯的手微顿,抬眼便对上连爱儿澄澈的目光,心里掠过一丝愧疚,面上却依旧摆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劳烦郡主费心了,我自己都快忘了生辰这回事。”
坐在主位旁的王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楼下街角,那里几个看似闲逛的茶客,实则是他提前安排的暗卫。
他端起酒杯朗声笑道:“本就该好好庆贺,今日不醉不归!”
一旁的万司钰跟着附和,给衙役们挨个劝酒。
酒过三巡,满座皆酣,衙役们敞着衣襟划拳行令,李文浩也装出醉眼朦胧的样子,靠在椅背上假寐。
连爱儿看着众人尽兴,正想吩咐小二上糖水,等糖水上桌还没开始介绍。
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哐当”一声桌椅碎裂的巨响。
“有刺客!”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身着黑衣、黑纱遮面的人持剑闯了进来,目标直指向李文浩。
谢宴眼神一凛,原本醉醺醺的模样瞬间褪去,拔剑挡在自家大人身前:“保护李大人!”
李文浩稳坐在位置上,身边围着直接从腰间掏出长刀的二十位衙役。
他们脸上没有对突然出现的刺客露出稍稍的惊诧,相反是像盯上了期待已久的猎物一般。
刺客却像是失了智一般,全然不顾生死,只一味地朝着李文浩的方向猛攻,招式狠戾却毫无章法。
不过几瞬就刺到李文浩面前。
连爱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一步,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
她抬头,撞进王尹担忧地眼眸里。“爱儿,躲在我身后!”
她看着李宸轩沉稳的背影,又看了醉酒想挣扎着起身、却眼神清明的李文浩,还有一边打斗一边给暗卫递眼色的万司钰,心里猛地一沉。
原来这两日她忙着张罗生辰宴,查酒楼、订菜式、邀宾客,全是被他们蒙在鼓里!
这哪里是庆生,分明是引蛇出洞的圈套!
一股恼怒瞬间涌上心头,她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可眼下刀剑无眼,她若是发作,只会乱了阵脚,坏了他们的计划。
连爱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默默退到柱子后,却也顺手拿起包厢里的花瓶,以备不时之需。
这次提前布置,内部由李文浩的人布置,外面由暗卫包围,定让袭击者有来无回。
此人虽身材娇小,速度尤为凶悍,黑纱下传出粗重的喘息声,身形却极为灵活,好几次险些突破防线伤到伪装衙役的小旗卫。
李文浩见状,不再佯装醉酒,提剑加入战局。
他本是武官出身,剑法凌厉,几个回合便将其逼得节节败退。
“锵!”
一剑刺中其人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黑衣。
就在这时,众人都看清了,在白皙的手臂上,竟蜿蜒着几道深紫色的纹路,像是某种诡异的图腾,随着动作隐隐发亮。
“这是什么?”一名小旗卫惊呼出声。
“装神弄鬼,来人给我拿下!”任她再在面前张狂,这么多部署还拿不下一个女子?
李文浩下令,谢宴首当其冲的率众扑她,一看打不过袭击者直接翻身跳下楼,想要一跃翻墙离开。
哪知天降一张渔网,将她罩得严严实实,她仍旧挥动手臂挣扎,手握鱼线的暗卫开始变换角度,将她裹成蚕茧。
青岩现身一脚踹在此人背上,带着些许内力,被束缚住的身躯嵌进渔网里,丝线割裂开皮肉,也蹭掉了她的伪装。
此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声音竟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
她像是被彻底激怒,攻势愈发疯狂,招招都朝着李文浩的要害而去。
李文浩沉着应对,瞅准时机,一脚踹在她的膝盖上。
此人踉跄着跪倒在地,当那张布满皱纹、眼神却依旧凶狠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时,全场一片寂静。
竟是个年逾花甲的老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