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他反手扣住她的十指,紧紧地,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一般用力。
“哪怕是敌人……”他低声道,声音沙哑,“我巴萨尔的心,也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唯独对你,我输得心甘情愿。”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心里,又像是一团火,烧干了她所有的理智。
那晚的月亮很圆,风很冷。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在沙漠中坐了一整夜。
那是他们最靠近彼此的一次。
后来,边境局势突变。
父皇急召她回京,那是下了死令,命她即刻班师回朝,准备与漠北进行最后的决战。
临走的那天,她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远远地眺望着对面的漠北大营。
她知道,他也看到了她。
两人隔着千军万马,隔着数十里的距离,遥遥相望。
她看到他策马出列,举起手中的长戟,对着天空挥舞了一下。
那不是示威,而是一个无声的送别。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强忍着没有回头,策马冲入了风雪之中。
回到帝京后,等待她的不是休养生息,而是铺天盖地的压力。
父皇老了,但他依旧固执地认为,只有联姻才能换来暂时的安宁,只有战争才能彻底解决北方的威胁。
“朕绝不允许我的女儿,爱上一个野蛮人!更别提还是敌国的战神!”父皇的咆哮声在金銮殿上回荡,“那是背叛!是耻辱!”
她被禁足在公主府,日夜都有重兵把守。
她在心里赌,赌他会来找她,赌那个桀骜不驯的漠北修罗王,会为了她而来。
可是,她等来的,却是一纸加急的战报。
不是他打来了,而是———大婚的消息。
“漠北战王巴萨尔,迎娶漠北第一部落可汗之女,举国同庆。”
当那个传令兵颤抖着读完这封檄文时,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一片轰鸣。
原来,所谓的‘心甘情愿’,所谓的‘生死不负’,在江山社稷、在部落利益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原来,那个男人,终究还是选择了他的路。
她大病了一场,足足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后,那个意气风发、敢爱敢恨的女战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顺听话、眼神空洞的公主。
她听从了父皇的安排,嫁给了当朝权臣之子。
那个男人温文尔雅,对她百依百顺,但他不是巴萨尔。
他不懂她在月圆之夜为何落泪,不懂她为何喜欢独自一人坐在庭院里擦拭那把早已生锈的银枪。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她从一个少女变成了一个妇人,又变成了如今这满头银发的老太婆。
巴萨尔的名字,成了她梦里不敢触碰的伤疤。
听说,他后来成了漠北的大汗,雄霸草原。
听说,他有好多儿子,个个都像他一样英勇。
“呵……”
一阵刺骨的寒风猛地灌入她的领口,将大长公主从那漫长的回忆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
“殿下!小心!”
身后的锦绣连忙上前搀扶,焦急地说道,“殿下,风太大了,咱们回宫吧。您身子骨要紧啊。”
大长公主缓缓地抬起手,抓住了锦绣的手臂,借力稳住了身形。
她看着眼前这白茫茫的一片,刚才那些鲜活的画面———那个月夜,那双温暖的手,在一点点变得模糊,最终化为眼前这冰冷刺骨的现实。
原来,都过去几十年了。
刚才那个谢聿,真的只是像吗?
她苦笑了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是啊,我真是老糊涂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巴萨尔的儿子,听说今年都三十多岁了,早就立为王子,威震漠北。那个谢聿,不过是个南边的小子,哪里配得上那样的血统。”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南方。
那里,车队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车辙印,很快就会被新下的雪覆盖,什么都不剩。
就像她那段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爱情,被掩埋在岁月的尘埃里,无人知晓。
“殿下,您说什么?”锦绣没听清,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那佝偻的脊背。
“没什么,回宫吧。我累了,想睡一觉。”
这一生,太长,也太苦。
若有来生,愿做这漠北的一粒沙,不做那高高在上的公主,也不做那人人敬畏的战神。
只做一粒沙,随风而起,落在他的掌心。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