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的脚步,不偏不倚,恰好停在了花圃边缘那条由光滑卵石铺就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上,距离哑三蹲伏劳作的位置,大约十步之遥。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对方的动作细节,又不会给被观察者造成过大的压迫感,显得随意而自然。
他没有立刻看向哑三,而是仿佛被眼前这片略见规整的花木景致所吸引,微微眯着的眼睛缓缓扫过一片被精心修剪过、显得疏朗有致的灌木丛,又看了看几株重新挺直了腰杆的花卉。
然后,他用一种温和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主人看到自家产业被仆人妥善打理后流露出的那种慵懒的满意笑意的语气,对身旁几乎要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福伯说道:
“福伯啊,这花圃,近几日瞧着……倒是齐整清爽了不少。这些花木,也像是有了些精神。”
他的声音不高,平缓如静水深流,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就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或许明天自己就会忘记的随口夸赞,
“看来新来的这个仆人,手上倒还有些许侍弄花草的章法,不算全然笨拙。嗯,挺好。”
他的话语里甚至带着一点鼓励的意味。
福伯的心,却在这一瞬间,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强忍着双腿发软、想要直接跪下去的冲动,连忙将本就躬着的身子弯得更低,几乎成了九十度。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发飘、发干,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是……是,全托太尉大人您的洪福庇护,府里上下安稳,花木也得沾些灵气。这哑巴……人虽然蠢笨,口不能言,耳朵也不甚灵光,但……但干活确实还算舍得力气,不敢偷奸耍滑,交代的事情,倒是做得仔细。”
他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生怕用错一个词,表错一点情,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的“忠诚”和哑巴的“无害”。
“哦?哑巴?”
贾诩的语气,似乎被勾起了一丝淡淡的好奇,就像是对一件微不足道、但略有特别之处的物品产生了些许兴趣。
他终于缓缓地、非常自然地将头转向了哑三的方向,那双总是眯着、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也随之“望”了过来。
那一瞬间!
哑三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冰冷滑腻的触感,仿佛实质般掠过自己的全身皮肤!
那目光,看似平淡温和,甚至因为眯着眼而显得朦胧,嘴角还带着那抹习惯性的、无害的笑意,但落在哑三这种感知敏锐到极致的人身上,却如同最精细的探针,又像一条经验老道、阴冷无声的毒蛇,不紧不慢地从他的发梢、额角、脖颈、肩背线条、腰肢姿势、肘部手腕、直至脚踝跟腱,进行了一次极其迅速而又全面的、冰冷的“舔舐”与评估!
重点在他的指关节(是否因长期持握兵器而变形)、虎口(有无厚茧)、手腕尺骨(是否因频繁发力而凸出)、脖颈两侧的斜方肌线条(是否隐含力量)、以及脚踝跟腱的形态和紧绷度(是否具备瞬间爆发力的基础)上,做了几乎难以察觉的、但哑三能清晰感觉到的短暂停留!
他在判断!
判断这个看似卑微怯懦的哑仆,手上是否有长期持握刀剑弓弩形成的特殊老茧或肌肉记忆?
身形姿态是否隐含着经过严格武术或军事训练后才有的协调性、平衡感与潜在爆发力?
他的举止节奏、呼吸方式、肌肉的放松与紧绷状态,是否与一个真正干粗活、营养不良、精神紧张的逃难农民存在那些细微的、难以完全掩饰的差异?
是否……身怀武艺,乃至杀人之术!
哑三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跳动骤然变得沉重而缓慢,大量的血液在意志驱使下涌向四肢百骸以备不测,却又被更强大的控制力强行导回,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让颈动脉出现异常的搏动。
额角细微的血管微微鼓胀,但立刻平复。
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但粗布衣衫本就吸汗,且颜色深,不易察觉。他深知,此刻正是生死一线!
任何一丝不自然的生理反应
——哪怕是心跳频率的微小变化引起的肌肤微颤、瞳孔因为骤然紧张而发生的收缩(幸好他低垂着眼)、或是呼吸节奏的刹那紊乱
——都可能被眼前这个恐怖的男人那看似随意、实则洞察秋毫的目光捕捉到,从而引发致命的怀疑!
他越是表现出符合“哑三”这个身份的、底层小民骤然面对高不可攀的大人物时应有的惶恐与笨拙,反而越安全!
任何“镇定”或“训练有素”的痕迹,都是催命符!
于是,在贾诩目光投来、并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两息时间的短暂间隙后,哑三才仿佛后知后觉地、迟钝地感觉到似乎有人正在注视自己。
他带着一丝茫然和困惑,动作略显僵硬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在与贾诩那眯缝的视线接触的刹那,充满了底层小民骤然见到高高在上的、掌握生杀大权的“天大人物”时,那种最原始、最本能的、混杂着深深的畏惧(身体微微后缩)、不知所措的慌乱(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以及一丝懵懂的好奇(偷偷快速瞥一眼又赶紧低下)的混沌与愚钝。
这种反应层次丰富,恰到好处,毫无表演痕迹,完全是一个未见过世面的哑巴该有的样子。
随即,他像是被那目光中无形的压力“烫”到,或是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与“僭越”,脸上迅速涌起更浓的惶恐之色,喉头发出短促的、无意义的“呃”的一声,飞快地重新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戳到胸口。
肩膀向内瑟缩,整个上半身佝偻起来,几乎要将自己缩进脚下的泥土里,连握着剪刀的那只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颤抖的幅度经过精确计算和练习,符合一个胆小如鼠的哑巴在极度紧张时应有的生理反应,既不过分剧烈显得夸张,又能清晰传递“恐惧”的信号。
这是一个经过千锤百炼、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种可能情境并设计好最佳应对的、堪称完美的应激反应。
每一个细节,从抬头的时机、眼神的转换、到身体语言的配合,都经得起最苛刻的推敲。
贾诩那张红光满面的、总是带笑的圆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变化,仿佛刚才那锐利如刀、冰冷如蛇的审视从未发生,刚才那两息时间的沉默停顿也只是寻常。
他甚至颇为和蔼地对着哑三的方向,微微颔首,像是长辈对勤恳晚辈的一种无声赞许,然后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花木,继续迈开步子,沿着卵石小径缓步前行,仿佛真的只是散步至此,随口问了句闲话。
一边走,一边用闲聊般的、平淡随意的口吻,向跟在侧后方、冷汗已湿透内衫、脸色发白的福伯问道:
“听你前日提起,这新来的哑仆,是你老家的远房穷亲戚,遭了难,前来投奔于你?”
话题似乎又回到了家常,语气轻松。
福伯的后背,早已被一层又一层不断涌出的冷汗浸得冰凉黏腻,初秋带着凉意的风穿过庭院,吹在他身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脚步有些虚浮,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是……是……回大人,正是老奴的一个……一个拐了弯、八竿子才勉强打得着的远亲。多年没走动了,要不是他找上门,老奴都快忘了这门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