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未尽,太原郡的风里已揉进了几分浅淡的暖意,汾水蜿蜒如带,绕着晋祠古柏苍劲的枝桠,将千年古刹的肃穆与人间烟火揉成了一幅温润的画卷。御驾停在晋祠山门外,朱红宫墙与青灰古殿相映,少了几分皇城的威严,多了几分故土的温情。
李世民褪去九五之尊的衮龙袍,只着一身素色锦袍,缓步走在斑驳的青石道上。廊柱上的木纹被岁月磨得温润,指尖抚过,粗糙的触感里藏着十七年前起兵时的滚烫记忆。彼时天下大乱,烽烟四起,隋室江山风雨飘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他随父亲李渊驻留太原,于这晋祠深处,对着李氏列祖列宗的牌位焚香叩首,少年意气化作铮铮誓言,要以手中长枪荡平四海狼烟,以胸中丘壑再造乾坤盛世。
“观音婢,你看这廊柱,当年我起誓时,指尖攥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仿佛一松手,这天下苍生的期盼便会落空。”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感慨,目光落在殿内供奉的先祖牌位上,眸中翻涌着追忆与怅然。
长孙无垢轻挽裙摆,跟在他身侧,素手拂过碑刻上镌刻的李氏先祖功绩,字迹苍劲,记载着家族的荣光与坚守。她抬眸望向身旁的夫君,眼前人已是君临天下的大唐天子,鬓角却已染了几缕霜色,那是为江山社稷操劳的印记。她轻声应和,语气温柔却笃定:“陛下,当年的誓言,如今已成现实。太原作为龙兴之地,早已褪去战乱的疮痍,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华,这都是陛下栉风沐雨、披荆斩棘换来的太平。”
说罢,她抬手指向晋祠外的太原市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绸缎庄的幌子随风轻扬,各色绫罗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粮铺前谷堆如山,新收的粟米散发着清香,掌柜的笑着招呼往来主顾;巷陌间,孩童们穿着崭新的粗布棉衣,追逐嬉闹,银铃般的笑声飘得很远,连墙角的枯草,都因这人间暖意显得生机盎然。
“商铺里的绸缎,是江南织户连夜赶制;粮铺里的米粮,是关中百姓辛勤耕耘;孩子们身上的新衣,是天下安定的最好见证。”长孙无垢的声音清浅,却字字戳中李世民的心弦,“陛下当年许下的太平天下,如今就在眼前,黎民百姓,皆沐皇恩。”
李世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眼中泛起温热的水光。从晋阳起兵到攻克长安,从四方割据到四海归一,他见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见过流离失所的难民,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如今眼前这烟火寻常的景象,便是他穷尽半生追求的答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着古柏的清香与市集的烟火气,心中那份初心,历经十余年岁月洗礼,依旧滚烫如初。
在晋祠逗留半日,祭拜过李氏先祖,抚慰过太原父老,御驾拔营起寨,一路向北,往定襄、朔州方向而去。官道早已被修缮平整,沿途村落错落,田亩规整,虽未到春耕时节,却已能看见百姓忙着整理农具,为新一年的耕种做准备,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行至朔州旧营,此地曾是大唐北疆练兵的重地,见证过无数将士的热血与成长。秦琼一身便服,漫步在空旷的校场上,脚下的土地被无数次操练踩得坚实,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当年金戈交鸣、将士呐喊的声音。他望着校场中央的演武台,眼角眉梢漾起笑意,转头看向身旁的尉迟恭,朗声笑道:“敬德,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们在此驻守练兵,你非要与我比试锏法,说要分个高下,三百回合下来,你手中的枪杆硬生生被我的双锏打折,引得众将士哄笑,你还红着脸硬说枪杆不结实。”
尉迟恭身材魁梧,面容依旧刚毅,闻言放声大笑,声如洪钟,震得周遭枯枝簌簌作响。他挠了挠头,带着几分少年时的憨直与窘迫:“二哥休要再揭我短!那时候年轻气盛,一心想与二哥切磋武艺,哪里顾得上许多?如今想来,倒是我莽撞了。”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熟悉的营垒、旗杆、营房,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当年他们在此并肩御敌,抗击突厥铁骑,同饮一壶酒,同守一座城,刀光剑影里结下的兄弟情谊,早已深入骨髓。如今盛世太平,当年的铁血将士,依旧守着北疆故土,护着一方安宁,这份坚守,从未改变。
离开朔州旧营,御驾一路向北,穿越阴山古道,直抵漠南大营。
漠南地处北疆咽喉,是大唐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第一道屏障,亦是胡汉交融、农牧并举的要地。大营依山而建,壁垒森严,旌旗猎猎,风吹过,“唐”字大旗在长空下舒展,气势磅礴。薛万钧、薛万彻兄弟早已率漠南全军将士,在大营外恭迎圣驾,甲胄鲜明,队列齐整,军纪森严,尽显大唐铁军风范。
见李世民与长孙无垢下车,薛万钧、薛万彻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薛万钧(薛万彻),率漠南大营全体将士,恭迎陛下、娘娘圣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