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黎南烛将目光从苍冬青那平静得过分的身上移开，转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水月宗、天衍宗等其他队伍在问心幻境桥中略显挣扎的闯关画面时，身旁传来段衔星兴奋的声音。
“小师妹，快看！剑心宗其他人好像也要出来了！”
黎南烛闻言，立刻又将视线投回属于剑心宗的那块巨大水镜。
果然，代表着另外四名剑心宗弟子的水镜画面，几乎在同一时间剧烈波动起来，随即逐一熄灭。
片刻后，四道原本静止不动的身影终于重新活动了起来。
不过与盘膝而坐，气息平稳的苍冬青相比，这四人的状态堪称狼狈。
曲晨脸色苍白，额角冷汗涔涔，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惊悸与后怕，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林霜则神情恍惚，嘴唇紧抿，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显得有些空洞，怔怔地望着前方虚空，好一会儿才缓缓聚焦，透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深沉的疲惫。
而乐长曦和李南意的情况稍好，但也是呼吸急促，衣袍上沾着不知是汗水还是心魔幻境中“受伤”留下的痕迹，脸上难掩疲色，各自盘膝坐下，迅速调息，显然心魔一关对他们消耗和冲击都不小。
唯有苍冬青依旧静坐如初，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直到其他四人都调息完毕，她才重新睁开了眼睛，起身将目光投向了问心幻境桥的最前端——那片此刻已然黯淡，但先前曾爆发过最璀璨金光的桥段，以及……
更前方，五行道宗众人所在的观赛区域。
那道目光隔着不算遥远的距离，越过喧嚣的人群与璀璨的光影，精准地落在了黎南烛身上。
修士的眼力远超凡人，这点距离足以让黎南烛清晰地看到苍冬青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然而，正是这份清晰，让她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那目光……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起半点波澜。
黎南烛预想中的愤懑、不甘、嫉妒、惊讶……这些在前几次交锋中或多或少能从苍冬青眼中捕捉到的情绪，此刻荡然无存。
甚至连一丝丝“被后来者居上”、“被重伤对手夺走本该属于自己的荣耀”的恼怒都没有。
只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平和，以及……一种黎南烛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不是敌意，也不是轻蔑，它更像是一种……一种确认？
黎南烛说不清，只觉得那目光像让她心底没来由地泛起一种莫名的悸动。
这股悸动来得突兀而强烈，让黎南烛几乎想要立刻做点什么。
可……做什么？
她能做什么？
她不明白。
是因为对方太平静了吗？平静得反常？还是因为那目光中蕴含的未知让她感到不安？
还是说难道这就是“女主”和“恶毒女配”之间天生的不可调和和超越理智的心灵感应？一种命运层面上的相互吸引与排斥？就像磁铁的两极？
黎南烛被自己这个离谱的念头雷了一下，赶紧在心里呸呸两声，把这晦气的想法甩开。
什么心灵感应，她才不要和苍冬青有什么奇怪的感应！
但那股莫名的冲动依然在胸腔里鼓噪，让她很有些不知所措，好在被她强行压下，脸上瞬间切换出最擅长也最无懈可击的表情——一个极其灿烂、无比真诚、充满了“同辈友好切磋后惺惺相惜”的笑容。
她甚至用力眨了眨眼，确保自己的眼神也充满了“看，我赢了哦，但我很谦虚很友好”的讯号。
然后，她用夸张无声的口型对着苍冬青的方向，一字一顿确保对方能“看”清楚地说道：“苍、道、友、你、太、慢、了、我、是、第、一、哦！”
说完，她还俏皮地歪了歪头，一副“承让承让，运气好而已”的谦虚模样。
那笑容，那姿态，要多真诚有多真诚，要多无辜有多无辜，仿佛刚才在心里嘀咕人家主角光环太亮，觉得人家心魔关过得太轻松太没意思，甚至幻想自己会不会成为对方心魔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黎南烛一样。
然而，苍冬青的反应，再次超出了黎南烛的预料。
苍冬青显然“看”懂了黎南烛的口型，也接收到了她那灿烂到近乎耀眼的笑容。
可是，她眸光依旧平静，甚至连一丝被挑衅或被炫耀的涟漪都没有泛起。
更让黎南烛感到头皮微微发麻的是，苍冬青看着她，唇角竟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淡到几乎无法察觉，转瞬即逝，却清晰地映入了黎南烛眼中。
那不是被激怒的冷笑，也不是故作大度的假笑。
那感觉……就像你用力朝着一潭深水扔了块石头，期待着听到“噗通”一声响，或者看到水花四溅。
可那石头落下去却无声无息，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反而那潭水变得更加深不见底。
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黎南烛第一次在苍冬青身上陷入了茫然，作为一个常年练习笑容的人，有一天她竟然看不懂别人的笑容了。
苍冬青这是……犯什么病了？受刺激太大，精神失常了？还是说……心魔关后遗症？可看她那平静得不像话的样子，也不像啊。
难不成又是在憋什么大招吗？
就在黎南烛心里胡思乱想，甚至开始怀疑苍冬青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夺舍了的时候，苍冬青已经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再看黎南烛，也没有再看五行道宗任何人，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
她只是转身对着曲晨四人微微颔首，率先迈步踏上了通往最终考验——第十关的光桥。
背影挺拔，步履平稳，看不出半分刚刚经历过心魔试炼的痕迹，也看不出半分被五行道宗反超的焦躁。
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黎南烛看着她消失在光桥尽头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