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拿起那只虎撑,轻轻一摇,“叮当、叮当”的声响在街巷中传开,带着几分刻意伪装的沙哑嗓音,缓缓朝着万家大宅的方向走去。
“专医疑难杂症,无名肿毒,毒虫毒蛇咬伤,即刻见功——”
沙哑的吆喝声不算响亮,却精准地传到了万府门前,像是早已算好一般,没有丝毫多余的耽搁。
不出所料,万府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隙,很快便有一人探出头来,眼神急切地打量着他。
片刻后,便急匆匆地招手,将他招了进去,语气不耐地道:“快进来!万圭少爷中了蝎毒,快随我去解毒!”
狄云垂着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顺从地跟着往里走,指尖却悄悄攥紧。
他看清了,眼前这人,正是当年在万家,一剑削掉他右手五指、让他受尽苦楚的吴坎!
旧仇新恨瞬间涌上心头,狄云只觉得右手断指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可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依旧伪装着木讷的郎中模样,一步步跟着吴坎走进了万圭的房间。
刚一踏入房门,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便撞入眼帘。
戚芳正坐在床边,悉心地照顾着床上的万圭,眉眼间满是担忧与焦急。
狄云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不受控制地扑通乱跳起来,像是要撞出胸膛一般。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瞬间席卷全身,只觉双颊发烫,唇干舌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的师妹,是他童年里唯一的光,哪怕如今她已嫁为人妇,成了仇人的妻子,他依旧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
可他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自己眼底的情绪泄露,生怕那层伪装被戳破,只能飞快地移开目光,低着头,假装专注于手中的药箱,心脏却依旧狂跳不止。
在吴坎的催促下,狄云缓缓走到床边,装模作样地拿起万圭被毒蝎螫伤的手,指尖触碰到那只曾经欺辱过自己的手,心底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他垂着眼,语气平静却又精准地开口,一字一句道:“此乃花斑毒蝎所咬,咬伤时辰,约莫在七日前。”
戚芳原本只是病急乱投医,对这个突然出现、面目丑陋的郎中并不抱任何信心,闻言顿时大喜过望,眼中瞬间泛起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连忙起身,眼眶泛红,语气急切又带着恳求,一把拉住狄云的衣袖,声音微微发颤:“大夫!您果然有法子!求您救救我夫君,求您了,只要您能救他,无论多少银两,我们万家都愿意出!”
狄云的身体一僵,被戚芳触碰过的衣袖处,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烫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此番前来,本意从来都不是救人。
他只是想亲眼见到万圭痛苦万状、辗转呻吟、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模样,亲眼看着这个毁了他半生、夺他师妹、断他手指的仇敌,付出应有的代价,也好稍泄心中郁积了多年的怨气与恨意。
可他自幼便是如此,对戚芳千依百顺,言听计从,从来都舍不得违拗她半分,更看不得她这般焦急落泪、低声恳求的模样。
听着她撕心裂肺的恳求,心底的恨意瞬间被软化了大半,指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存放解药的瓷瓶,几乎忍不住将解药拿出来,应下她的恳求。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瓷瓶的那一刻,过往的种种痛苦瞬间涌入脑海。
被削断五指的剧痛、被诬陷偷窃的屈辱、在狱中受尽的折磨、师父的背叛、师妹的背离……所有的苦难,皆拜万圭所赐!
狄云猛地回过神来,眼底的柔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隐忍与决绝。
他缓缓摇了摇头,避开戚芳急切的目光,语气故作无奈又带着几分惋惜,沙哑着嗓子道:“不是我不肯救,实在是他中毒太深,又耽搁了这许多日子,毒性早已侵入脑髓,回天乏术,那是真的不能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