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林动。
“我接掌天机阁一千七百年,推演过无数变数,测算过无数命途,却始终推不出同一件事。”
“羿神为何必死。”
林动心头一震。
星玄尊者负手望天,星河在他眸中倒悬。
“以羿神之战力,若他愿退,若他愿弃守界人身份独自逃生,虚渊之主留不住他。神魔大战最惨烈的三百年,他每一次皆是以伤换命、以命换机,生生将虚渊之主挡在界碑之外。”
“直至最后一战,他铸成破虚之矛,重创虚渊之主,自身神形俱灭。”星玄尊者声音平缓,“以矛换命,是等价。但以命换伤,是亏输。”
他转头看向林动。
“羿神算不清这道账吗?他算得清。可他仍选了那条路。”
“所以历代天机阁阁主穷尽心力推演的不是羿神的死因,而是他的……”星玄尊者停顿良久,方吐出那个词,“心甘情愿。”
夜风骤止。
林动掌心传来灼意。羿神之泪在他命线间缓缓脉动,如一颗沉睡了万年的心脏,在某个无法被推演的时刻忽然苏醒。
星玄尊者看着他掌间那道若隐若现的金芒。
“我今晨收到西陲密报。”他道,“影将撤退前留下的话,不只‘终焉的舞台已经为你搭好’这一句。”
林动抬眸。
“还有另一句。”星玄尊者目光沉静,“说与你听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件事。”
他直视林动的眼睛。
“你在西陲净化灰烬之民时,是否感知到他们残存的意识碎片中,有某种……共同指向?”
林动沉默。
他想起那些在净化之火中消散的魂影,那些恢复清明后无声翕动的嘴唇。他们有的念着故土,有的念着战友的名字,有的只是望着某个方向流泪。
但确实有一道共同的指向。
不是复仇,不是解脱,甚至不是对生的执念。
是……
“坐标。”林动道,“他们把自己的陨落坐标,刻进了虚渊诅咒无法磨灭的地方。”
星玄尊者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影将的第二句话是——”他睁开眼,声音低如呓语,“‘他们都记得回去的路,只是再没人等他们回家了。’”
峰顶无人言语。
星河无声流转。
林动垂眸看着掌心那枚沉默的泪滴。它安静如常,没有震颤,没有光华,只是静静地伏在那里。
像一个人等了太久,已经忘记了如何开口。
良久,星玄尊者道:“护道盟的决议,我可以压。”
林动抬眸。
“三月。”星玄尊者看着他,“三个月内,护道盟不会对你的去向做任何约束,不会对你的钥匙身份做任何调度。这三个月内,你若需要任何资源、任何情报、任何人手相助,天机阁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
“三个月后,你需给我一个答复。”
“不是护道盟的答复。”星玄尊者一字一顿,“是你林动,以钥匙之身,以羿神与刑天的传承者之名,对三万年前那些陨落的英魂的答复。”
他凝视林动。
“你要去往何处。你要如何破解虚渊诅咒。你要怎样……让那些被囚禁万年的亡魂真正回家。”
夜风复起,卷动星玄尊者霜白鬓发。
林动与他对视,没有回避。
“好。”
一个字,轻如尘埃,重若山河。
星衍真人抬眸看了他一眼,未发一言,身形渐渐虚化,重归炎城地脉深处。慧觉大师合十垂目,唇边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星玄尊者负手望天,星河如旧局,棋子仍未落。
但他眉间那道盘踞千年的裂痕,似浅了一分。
“还有一事。”尊者道,“天机阁在极北冰原边缘,发现了一处新现世的遗迹。”
林动微怔。
“遗迹禁制已松动七成,从残留阵纹推断,并非终焉之战后所建,而是更古老的时代——神族统治源界的鼎盛期。”星玄尊者语速平缓,“遗迹外围已有血月教余孽活动的痕迹,内层禁制却至今无人破入。”
他看向林动。
“护道盟需派人前往探查,人选尚在议定。”他顿了顿,“你若有意,此行可计入三个月的时限。”
林动没有立刻应答。
他掌心的羿神之泪安静如初,没有对这处新遗迹产生任何共鸣。那只是另一处上古遗存,与羿神、与虚渊、与终焉之战无关。
但神族鼎盛期的遗迹……
刑天从未提过。
林动抬眸:“遗迹之名?”
星玄尊者沉默片刻。
“封神台。”他道,“根据外围残碑译读,该遗迹原名‘封神台’——神族封敕战功、晋升神将的圣地。”
他凝视林动。
“神族覆灭三万年,神将之位早已无人可封。但封神台本身,仍是源界现存最完整的上古法则造物。”
“若能勘破其禁制核心,或许能还原神族统御法则的完整路径。”
星玄尊者未言尽,但林动已听懂。
神族统御法则的路径,与先天道体的道则统合,存在某种可能的共鸣。
他不是神族,亦非神裔。
但他体内那道由十种基础法则凝聚的混沌原点,正在觉醒。
而神族封神,所需亦是对法则的极致统合。
夜穹中,星河渐斜。
林动垂眸,掌心灵线间那枚羿神之泪静默如初。它不曾对封神台之名有任何回应,仿佛那里的一切荣光、一切征战、一切属于神族的旧日辉煌,都已与它无关。
它只是静静地守着三万年前那具风化的骸骨,和那根褪色的红绳。
林动收拢五指,将泪滴笼入掌心。
“封神台之事,”他道,“容弟子思量数日。”
星玄尊者颔首,不再多言。
传送阵光纹亮起时,尊者最后看了林动一眼。
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嘱咐。
“三个月。”他说,“不是催你。”
“是怕你走得太急。”
光纹吞没林动的身影。
峰顶复归寂静。星玄尊者独立星河下,眉间旧伤隐隐作痛。他抬手抚过那道裂痕,想起一千七百年前自己初登阁主之位时,师尊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
“羿神为何必死……我推了一生,推不出答案。”老人浑浊的眼中有未干涸的泪,“你若能等到那个能解此局的人……”
“替我问一问。”
星玄尊者垂下手,望向东天际。
青石巷底的小院灯火未熄。那年轻人正推门而入,院中有等候的人,灶上有温着的茶。
他忽然有些明白。
羿神临死前伸出手,等的不是答案。
他等的,是有人替他走完那三万年前未竟的归途。
夜风过峰顶。
星河无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