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不需以神族后裔的身份前往,不需以钥匙的身份前往,甚至不需以羿神传承者的身份前往。”
老僧起身,月光在他身后拉出淡淡的影子。
“施主只需以林动之名,去看一看——那三万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迈步走向院门。
“有些答案,不在推演中,不在传承里。”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在亲眼所见之处。”
脚步声渐远,巷中复归寂静。
林动独坐石凳上,望着那株老槐树。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掌心落下一片斑驳。
羿神之泪静静躺着,依然沉默。
但林动忽然觉得,它似乎在等待什么。
不是等待他做出决定。
而是等待他,真正准备好去看那段被封存了太久的过往。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院门再次被叩响。
这一次来的是璇玑子。这位天机阁副阁主神色疲惫,银发略显散乱,显然熬了一整夜未合眼。她进门后没有寒暄,直接在石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封神台的详细方位,以及外围探测到的禁制分布。”她道,“血月教的人已经在边缘活动了三日,护道盟的探查队明日启程。你若决定前往,可与他们同行。”
林动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是一幅精细的三维投影——极北冰原边缘,一座巨大的遗迹轮廓从万年冻土中半露,外形如倒扣的巨钟,表面密布神族独有的法则纹路。遗迹周围标注着七处已探明的入口,以及五十三处禁制节点,其中十七处已失效,其余仍在运转。
“护道盟派谁领队?”林动问。
璇玑子看了他一眼:“星玄师兄本想亲自前往,但天机阁事务缠身,走不开。最终定的是……”
她顿了顿。
“是我。”
林动抬眸。
璇玑子坦然与他对视:“天机阁需有人现场推演禁制变化,我修为虽不如星玄师兄,但论对阵纹法则的理解,护道盟内能胜我者不过五人。此行危险,但并非深入核心,只是外围勘测。”
她看着林动。
“你若同往,需答应我一件事。”
“前辈请讲。”
璇玑子沉默片刻,道:“进入遗迹后,无论你感知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可擅自行动。封神台的禁制核心虽然主动解封,但不代表它已经安全。神族的法则手段与今时迥异,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
林动颔首:“弟子明白。”
璇玑子凝视他片刻,似在判断这话的诚意。良久,她轻叹一声。
“林动,我知你不是莽撞之人。但封神台……”她眉宇间浮现一丝复杂,“我昨夜推演了七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结论——那处遗迹,与你命数纠缠极深。”
“是吉是凶?”林动问。
璇玑子摇头:“推不出。每当我要触及其核心,推演便自行中断,仿佛有某种力量在阻止我窥探。”
她看着林动,目光中有担忧,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种感觉,我只在推演羿神陨落之地时有过。”
晨光在这一刻穿透云层,落入小院。
林动起身,朝璇玑子郑重一礼。
“弟子愿随前辈前往封神台。”
璇玑子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眉宇间那抹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星玄师兄时,那人眼中也有同样的东西。
不是无畏,是明知前路艰险,仍愿前行。
“三日后卯时,东台集结。”璇玑子起身,将玉简留在石桌上,“此行同往者还有七人,皆是护道盟各派挑选的精锐。你需做好准备——他们中有些人,未必认同你的钥匙身份。”
林动点头。
璇玑子走到院门处,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动。”
“弟子在。”
“羿神之泪……”她斟酌着措辞,“你随身携带无妨,但需牢记一点。”
林动静候。
璇玑子一字一顿:“那是神格碎片,不是护身符。它承载着羿神最后的执念,也承载着三万年的孤寂与等待。你若不能承受那执念的重量,就不要轻易唤醒它。”
她推门而出。
“有些记忆,看一次就够了。”
院门轻阖。
林动独立院中,掌心的羿神之泪在晨光中泛起淡淡金芒。他垂眸看着它,许久许久。
老槐树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灰羽雀,歪着头打量他,啾鸣一声,振翅飞去。
林动抬眸望向北天。
那里,极北冰原的寒风终年不息。那里,封神台在三万年后苏醒,等待着某个人,去看一眼那被封存的过往。
他收拢五指,将羿神之泪笼入掌心。
泪滴温热如初。
三日后卯时,东台。
破虚梭已准备就绪。梭旁立着七道身影,装束各异,气息皆是不弱。林动随璇玑子登上东台时,那七人的目光齐齐投来,有的审视,有的好奇,也有一两道暗藏戒备。
璇玑子未做介绍,只示意众人登梭。
破虚梭升空时,林动立于舷窗边,望向下方渐远的炎城。青石巷小院已缩成一个小点,院中那株老槐树依稀可辨。
王烈和青璇此刻应在巡夜归来途中。他临行前留了话,只说外出数日,未提封神台。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破虚梭穿入云层,炎城消失在视野尽头。
璇玑子的声音从梭首传来,平静无波。
“此行目的地,极北冰原边缘,封神台遗迹外围。行程约七日,中途需穿越三处混沌风暴带边缘,可能会有震荡,各自稳固身形。”
她顿了顿。
“另有言在先——遗迹内一切见闻,不得外传。违者,以叛盟论处。”
舱内七人齐声应诺。
林动转身望向窗外。云海茫茫,北天未现。
掌心,羿神之泪静默如初。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泪滴的温度,似乎比方才更暖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