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阙内,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静静燃烧。
老者立于光柱边缘,灰布长衫纹丝不动,仿佛他与这片被封存了三万年的空间本是一体。他的目光落在林动身上,平和而幽深,如古井倒映万年星空。
璇玑子身形微动,不着痕迹地横移半步,将林动挡在身后。她身后两名修士早已祭出灵器,警惕地盯着那道看似寻常的老者身影。
“阁下何人?”璇玑子声音平稳,但林动能听出那平稳之下压着的惊涛骇浪。
封神台解封不过数日,护道盟全程监测,绝无任何人能瞒过天机阁的耳目提前潜入。除非——
除非这人,从一开始就在里面。
老者没有回答璇玑子,目光始终落在林动身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两名修士额头渗出冷汗,久到璇玑子指间已掐出三道推演法诀。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牵动,却让林动莫名想起慧觉大师说起的那株娑罗树——枯了六十年,第七年发了新芽。不是因为它想活,是因为它等的春天终于来了。
“三万年。”老者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如风化万年的岩石,“老朽守在此地,三万年。”
他抬起手,动作缓慢如背负千钧,指向那道冲天光柱。
“此门之后,是封神台核心——封神榜所在之地。神族鼎盛时,每一名受封神将,皆需在此留下真名。”
他的手垂下,目光重回林动面上。
“三万年来,老朽见过无数试图闯入者。有神族余孽,有人族大修,有界外势力,有……”他顿了顿,“有虚渊的爪牙。”
璇玑子瞳孔微缩。
老者似乎能感知她的震惊,却不曾看她,只对林动道:“他们皆想入内。皆以为封神榜上藏着神族遗留的至高秘法、无尽宝藏。皆以为,只要破开此门,便能获得上古神族全部传承。”
他摇了摇头。
“没有一个能踏入半步。”
林动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平静:“前辈为何唯独等我?”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望向那道光柱。光柱中隐约有无数细小光点浮沉,如亿万星辰凝于方寸之间。
“你可知,封神榜为何物?”他问。
林动道:“神族封敕战功、烙印真名的神器。”
“是,也不是。”老者道,“封神榜确实承载神族战将真名,但它真正的用途,并非记录,而是——”
他停顿良久。
“而是封印。”
璇玑子身形一震。林动亦心头凛然。
“封印何物?”他问。
老者回身,目光穿透林动胸腔,似要看到他体内那道混沌原点。
“封印虚渊的根源。”
话音落下,封神阙内骤然寂静。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似乎暗淡了一瞬,无数光点剧烈震颤,如被触及了最深的禁忌。
林动掌心羿神之泪猛然灼热,一股庞大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不是完整的画面,不是清晰的信息,而是无数破碎的嘶吼、无数陨落前的目光、无数只伸向虚空的残破手掌。
那些手掌伸往同一个方向。
封神台。
“三万年前,终焉之战爆发前,神族已察觉虚渊的威胁。”老者的声音在记忆浪潮中平稳传来,“彼时的虚渊之主尚未完全苏醒,但它的侵蚀已渗透源界边缘。神族倾全族之力推演,得出一个绝望的结论——”
“虚渊不可灭。”
林动强行压下识海震荡,抬眸看向老者。
“不可灭?”
老者颔首:“虚渊的本质,是‘虚无’对‘存在’的侵蚀。它不是生灵,不是法则,不是任何可以被斩杀的存在。它是现象——如同光阴流逝、如同沧海桑田。你可以抵御它,可以封印它,可以延缓它的扩张,但无法彻底消灭它。”
他望向那道光柱。
“封神榜,便是神族找到的应对之法。以所有受封神将的真名为引,以封神台为枢纽,布下一道笼罩整个源界的封印大阵。大阵不封虚渊本身,只封它扩张的通道。”
林动心头剧震。
“那终焉之战——”
“终焉之战,是神族为封印大阵争取时间的最后一战。”老者声音沙哑,“羿神率众神将死守界碑,以血肉之躯拖延虚渊之主,直至大阵完成。”
他看着林动。
“你可知,为何战后神族覆灭、文明断层?”
林动没有回答。
老者替他道出答案:“因为布下此阵的代价,是所有受封神将的真名。真名烙印封神榜那一刻,他们便与封印大阵绑定了——阵在,他们在;阵若破,他们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动听懂了。
三万年来,那些战死于终焉之役的神族战将,从未真正安息。他们的真名被锁在封神榜上,他们的执念被封印大阵抽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维系着这道守护源界的最后屏障。
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在守。
他们只记得,自己战死前最后一刻,伸出的手朝着封神台的方向。
就如外廊那九尊石像。
就如无数灰烬之民在消散前的目光。
林动垂眸看向掌心。
羿神之泪静静燃烧,金芒如炽。那光芒不再温和,而是带着某种压抑了三万年的悲怆——不是愤怒,不是不甘,只是悲怆。
为那些至死不知自己仍在守护的人悲怆。
为那道孤悬于虚无之中三万年、却无人知晓的封印悲怆。
为他自己——那个在陨落前伸出手,却再也握不住那根褪色红绳的神族战将——悲怆。
“羿神他……”林动开口,声音干涩,“知道吗?”
老者看着他,良久,轻轻一叹。
“你问的是,他知不知道自己死后,真名仍在封神榜上、仍在守界?”
林动点头。
老者摇头。
“他不知道。”他道,“没有人知道。这是封印大阵的代价——所有献出真名者,都会忘记自己献出过真名。他们只记得自己要守界,只记得自己要战至最后一息,只记得……”
他停顿了一下。
“只记得有人在等他们回家。”
封神阙内寂静如死。
璇玑子身后的两名修士早已面色苍白,手中灵器微微颤抖。他们此行只为勘测遗迹,却不想撞破了这等尘封三万年的秘辛。
璇玑子本人亦神色凝重,指间推演法诀明灭不定,显然正在急速消化这惊人的信息。
唯林动静立原地,凝视掌心那枚羿神之泪。
泪滴的金芒渐渐敛去,重新归于温和的脉动。但那脉动中,多了一丝此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比悲伤和愤怒更深沉的……
平静。
如一个人走完了漫长而孤独的路,终于在终点处回望来路,发现那一路的苦难与坚持,都有了意义。
林动抬眸,看向老者。
“前辈在此守了三万年,等的不是弟子。”他道,“等的是有人来问出这个问题。”
老者看着他,目光中有赞许,亦有悲悯。
“你比老朽想象中更敏锐。”他道,“确实,老朽等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某个时刻——封印大阵即将崩溃的时刻。”
璇玑子神色骤变:“封印要崩溃了?”
老者没有回答,只看着林动。
林动与他四目相对,忽然明白了什么。
“前辈方才说,封印大阵以所有受封神将的真名为引。”他缓缓道,“三万年来,这些真名的主人早已陨落,仅凭执念维系。执念再强,也终有消散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