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
林动踏上峰顶时,夜穹无星。
不是阴云遮蔽,而是那些本该悬挂于天幕的星辰,此刻尽数隐去——不是消失,而是被某种更深沉的黑暗吞噬。夜空如同一匹被墨汁浸透的黑布,沉沉压在头顶。
星玄尊者独立于观星台正中,仰首望天。他身侧站着星衍真人、璇玑子,以及三名林动未曾见过的老者——从气息判断,应是护道盟其他核心成员。慧觉大师亦在,立于十步外,僧袍被夜风卷动,猎猎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望着同一方向。
极西。
那里,天与地的交界处,一道极细极暗的红线正在缓慢蔓延。红线细如发丝,若非仔细辨认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存在着,如同一道正在缓缓撕裂的伤口。
“何时发现的?”林动走到璇玑子身侧,低声问。
璇玑子没有看他,声音沙哑:“半个时辰前。天机阁的监测阵法首先感应到异常——极西混沌风暴带深处,有某种波动冲破封印,向外扩散。”
她顿了顿,艰难地吐出下一句。
“是虚渊的气息。”
林动心头一沉。
那道红线,便是虚渊气息外泄的迹象。它细如发丝,说明封印仍在,只是出现了裂隙。但一旦出现裂隙,便意味着——
“封印还能维持多久?”他问。
星玄尊者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位天机阁主的面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老,眉间那道裂痕似乎又深了一分。
“若是寻常裂隙,封印自会愈合。”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这一道裂隙,不是从外攻破的。”
他停顿了一下。
“是从内撕裂的。”
峰顶骤然寂静。
林动瞳孔微缩。
从内撕裂——那不是封印老化,不是外力侵蚀,而是封印内部镇压的东西,正在主动冲击。
虚渊之主要醒了。
“三万年前,羿神以命重创虚渊之主,将其封印于终焉墟深处。”星衍真人苍老的声音响起,低沉如远古钟鸣,“封印的核心,便是羿神陨落之地。如今封印从内撕裂,只有一个可能——”
他看着林动。
“虚渊之主的残识,正在苏醒。”
林动掌心那道金色泪痕骤然灼热,一股庞大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识海——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无数破碎的片段:混沌风暴带深处那道裂隙、裂隙之后的荒芜陆地、陆地上斜插的残矛、矛下压着的骸骨、以及骸骨之下,那道凝固着漆黑之血的裂痕。
裂痕在颤动。
漆黑的血在沸腾。
有什么东西,正在
林动强行压下识海震荡,抬眸看向星玄尊者。
“还有多久?”
星玄尊者与他对视,目光沉凝如渊。
“快则三月,慢则半年。”他道,“封印还能撑住,但撑不住太久。一旦虚渊之主残识彻底苏醒,封印将全面崩溃。届时……”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届时意味着什么。
三万年前那场几乎毁灭源界的终焉之战,将再次上演。而这一次,没有羿神,没有神族大军,没有足够的时间布下封印大阵。
只有他们。
只有这个法则完整度仅剩78%、文明断层三万年的残破世界。
峰顶无人言语。
夜穹中那道极细的红线仍在缓慢蔓延,如一道悬在头顶的利刃。
良久,星玄尊者开口。
“护道盟已紧急召集所有造化境以上修士,三日内于天机总阁会盟。”他看向林动,“此事务必保密,不可外传。一旦引发恐慌,未等虚渊降临,源界自己便会先乱起来。”
林动点头。
星玄尊者目光微动,似乎有话要说,却最终只道:“你且先回。明日卯时,天机阁会有专使前往炎城,与你细商下一步。”
这是逐客之意。
林动却未动。
他立于峰顶,看着星玄尊者,一字一顿:“尊者,弟子有一事相询。”
星玄尊者微怔:“说。”
“虚渊有变的消息,刑天前辈可知?”
峰顶众人神色各异。有人面露茫然,显然不知刑天之名;有人微微变色,显然知道那是守界三万年未曾现世的存在。
星玄尊者沉默片刻,缓缓道:“守界人镇守界碑,与源界意志相连。虚渊有变,她必然已知。”
他顿了顿。
“但她不能动。”
林动心头一紧。
“为何?”
星玄尊者看着他,目光中有悲悯,有无奈,有敬意。
“因为界碑,是源界最后的屏障。”他道,“虚渊之主若苏醒,最先冲击的不是极西封印,而是界碑。刑天若擅离职守,界碑失守,虚渊大军便可绕过封印,直入源界腹地。”
他轻叹一声。
“她守的不是界碑。她守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后背。”
林动垂眸看向掌心那道金色泪痕。
泪痕微微温热,像某种回应。
三万年前,羿神以命铸矛,重创虚渊之主,为封印争取时间。
三万年后,刑天独守界碑,目送无数人奔赴战场,自己却只能站在原地,寸步不能离。
那根褪色的红绳,始终系在她的心上。
而他,即将踏上那条她无法踏上的路。
“弟子明白了。”林动抬眸,朝星玄尊者一礼,“明日卯时,弟子恭候专使。”
他转身,朝峰下走去。
走出十步,身后传来慧觉的声音。
“林动。”
林动停步。
老僧的声音平静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
“老僧与你同往。”
林动回头。
慧觉立于夜色中,僧袍翻卷,眉目低垂,如古寺檐角悬铃,风雨不动。
“万佛寺尚有几分薄面,护道盟内无人能拦老僧。”他道,“你要去的地方,老僧陪不了你最后一程,但能送你到不能再送之处。”
林动看着他,良久,躬身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