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着……我等着……”
林动站在她身侧,沉默良久。
他不知道她的将军是谁,不知道她等的那个人是否还活着,不知道她的等待是否会有结果。但他知道,她在这里站了三万年,只为了等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他若还记得你,”林动轻声道,“必会回来。”
那女子缓缓转头,看向他。
她的目光空洞而迷茫,但就在看到林动的刹那,那空洞中忽然浮现一丝清明。
“你是……”
“我是替他来看看你的人。”林动道。
那女子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然而温柔,如一朵在废墟中开放的花。
“他……还活着吗?”
林动沉默片刻,缓缓道:“他战死于终焉之战。”
那女子眼中的光芒微微一暗,却又很快亮起。
“那他也是英雄了。”她轻声道,“和我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破的双手,看着那双手上凝固了三万年的血迹。
“我也是英雄。”她喃喃道,“我也杀过虚渊的爪牙。我也守过界碑。我也……”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也好想他。”
林动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站在她身边,陪着她,看着她,看着她三万年来不曾落下的泪,终于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泪水滑过她的脸颊,化作点点光斑。
她的身影开始消散。
消散前,她最后看了林动一眼,轻声道:“谢谢你……替他来看了我。”
光点散尽。
林动独立原地,望着那片虚空。
掌心那道印记滚烫如火,烫得几乎握不住。
他没有停歇,转身走向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英魂……
一个接一个。
有的完整,有的残破。有的能说出完整的话,有的只能喃喃重复几个字。有的还记得自己等的是谁,有的早已忘记,只是本能地站在原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林动一一走过他们身边。
没有净化之火,没有超度法诀,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他只是走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
“他让我来看看你们。”
“你们辛苦了。”
“他没有忘记你们。”
“你们的等待,有人记得。”
一句一句,一遍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可能只是一瞬——荒原边缘的英魂越来越少。
最后一道身影,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身披神族战将的甲胄,甲胄上布满裂纹,却仍笔直地站立着,如一棵永不倒下的古松。他的目光望向极西,望向那道永恒的裂隙。
林动走到他面前。
老者没有转头,只是静静望着远方。
“你身上有主帅的气息。”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但他已经死了。”
林动没有否认。
“是。”他道,“他陨落于此,以身封印虚渊。”
老者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老朽知道。”他道,“老朽亲眼看着他陨落的。”
林动心头一震。
“那你……”
“老朽为何不走?”老者转过头,看着他。
那是一双苍老而深邃的眼睛,眼中没有迷茫,没有空洞,只有洞穿一切的了然。
“老朽不走,是因为老朽在等人。”老者道,“但不是等主帅。”
林动一怔。
老者望着他,目光中忽然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朽在等你。”
林动瞳孔微缩。
老者缓缓抬手,点在他的眉心。
一股浩瀚的信息涌入识海——
那不是记忆,不是传承,而是比记忆和传承更古老的……托付。
三万年。
老者在这里等了三万年,不是为了等羿神回来,不是为了等某个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他是在等一个能继承羿神契约的人。
等一个能走入终焉墟的人。
等一个能接过那道封印、继续守下去的人。
“老朽是羿神的副将。”老者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终焉之战前,主帅将最后一枚神格碎片交予老朽,嘱托老朽守在此地,等那个能承载契约的人。”
他看着林动,目光穿透他的神魂,落在他掌心那道淡淡的印记上。
“你来了。”
林动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前辈苦等三万年,只为了把这道契约交给弟子?”
老者微微摇头。
“老朽等的不是交契约。”他道,“老朽等的是亲眼看看,那个被主帅选中的人,值不值得。”
他凝视林动的眼睛。
“你方才度尽英魂,老朽都看在眼里。”他道,“你没有以主帅之名欺骗他们,没有以神族之威压服他们,只是告诉他们——有人记得。有人知道他们的等待。”
他微微一笑。
“这就够了。”
他的身影开始消散。
消散前,他最后说了一句话,苍老而平静。
“主帅选对了人。”
光点散尽。
荒原边缘,再无一道英魂。
林动独立于虚无之中,回望这片沉静了三万年的土地。
那些英魂消散的地方,此刻正有一点一点的光芒升起。它们汇聚成河,汇聚成海,最终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光柱,贯穿这片永恒的虚无。
光柱尽头,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羿神。
他的身形比方才凝实了一些,眼中那无尽的疲惫,似乎也淡了一分。
他看着林动,目光中有赞许,有欣慰,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感激。
“第一关,你过了。”
他抬手,指向荒原中央那柄残矛。
“第二关,试力。”
林动转身,望向那柄斜插于地面的破虚之矛。
矛身密布裂纹,矛尖没入地面三分。它在这里插了三万年,承受着封印大阵的全部压力,镇压着虚渊之主的残识。
它是羿神以性命铸成的神器。
它是这道封印的核心。
它也是……
林动忽然想起羿神之前的话——“需以己身承我残力,拔出破虚之矛”。
承我残力。
不是拔出,是先承受。
承受羿神残留在矛中的全部力量,承受三万年封印的全部压力,承受那道与虚渊之主正面抗衡的、足以撕裂神格的巨力。
然后,才能拔出。
林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柄残矛。
一步。
两步。
三步。
距离矛身还有三丈时,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轰然压下。
那不是灵力,不是法则,而是比法则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
意志。
羿神战至最后一息的意志。
羿神封印虚渊的意志。
羿神护住刑天残魂的意志。
那股意志如同实质,压在他的肩上,压在他的脊骨上,压在他的神魂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动咬紧牙关,没有停下。
两丈。
那股意志骤然加重,重到仿佛整座终焉墟都压在他的身上。他的骨骼咯吱作响,他的经脉寸寸绷紧,他的神魂剧烈震颤,几乎要被压碎。
但他仍在走。
一丈。
那股意志已经重到无法形容。林动的眼前一片血红,他的七窍渗出鲜血,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几乎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
但他仍在走。
一步。
又一步。
终于,他站到了矛前。
那柄残矛静静插在面前,矛身密布裂纹,却仍笔直地挺立着,如它的主人一般,至死不曾倒下。
林动伸出手。
握住了矛身。
刹那间,三万年封印的全部压力,轰然涌入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