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矛身的刹那,林动的意识被撕碎了。
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撕裂——他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神魂被某种难以想象的力量轰然冲散,化作无数碎片,飘散于无尽的虚无之中。
没有痛。
痛是身体的感觉,而他已经感知不到身体。
他只剩下意识,残存的、破碎的、随时可能彻底消散的意识。
那些碎片飘啊飘,飘过无尽的黑暗,飘过凝固的时间,飘过三万年不曾熄灭的战场余烬。他看见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从他身边掠过——有西陲荒原上被他净化的灰烬之民,有封神台外廊那九尊石像,有刚刚度尽的那些英魂,还有……
他自己。
无数个林动,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抉择中,走向不同的未来。
有的林动没有来终焉墟,留在炎城,与青璇王烈过着平淡的日子,直到虚渊破封、源界覆灭。
有的林动来了,却倒在了试心关,化作荒原边缘又一道等待的英魂。
有的林动通过了试心关,却在握住破虚之矛的瞬间被那力量碾碎,形神俱灭,连等待的机会都没有。
有的林动……
有的林动成功了。
他接过了封印,成为了新的阵眼,守住了源界。但那个林动,永远留在了这里,再也回不去炎城,再也见不到青璇,再也走不到那条青石巷的尽头。
无数个林动,无数种可能,在他破碎的意识中一一闪过。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看清楚了?”
那是羿神的声音,疲惫而平静,从无数碎片之外传来。
林动的意识碎片想要聚拢,却聚不拢。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庞大到他的神魂根本无法承载,只能这样破碎地飘散着,如尘埃,如虚无。
“这是老朽留给你的第二关。”羿神的声音继续道,“试力,试的不是你能不能承受这股力量。”
“试的是,你能不能看清——你自己。”
林动的意识碎片微微一颤。
“三万年来,无数人试图拔出这柄矛。”羿神的声音平静如水,“有的修为比你高,有的资质比你好,有的心性比你坚毅。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不是因为力量不够,而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在握住矛的瞬间,看见了自己所有的可能。看见了如果当初做另一个选择,会有怎样不同的结局。看见了那些他们曾放弃的路,那些他们曾辜负的人,那些他们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然后,他们后悔了。”
“后悔一生,便承受不住这力量。”
林动的意识碎片在虚无中静静飘散。
他看见了那些可能。
看见了如果自己当初没有离开林家村,会不会已经娶妻生子,过着平凡的凡人生活。
看见了如果自己没有走上修行路,会不会就不用背负这些沉重的责任,不用一次次面对生死抉择。
看见了如果自己没有接过羿神契约,会不会此刻仍在炎城小院,喝着青璇沏的茶,听王烈唠叨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无数个如果,无数种可能,无数个可以更轻松、更幸福、更不用承担如此重负的自己。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那根褪色的红绳。
那只伸向虚空的手。
那三万年不曾熄灭的等待。
羿神有那么多如果。如果他当初没有爱上刑天,如果他当初选择退守界碑,如果他当初没有以命铸矛——他本可以活下来,本可以与刑天相守,本可以不用承受这三万年的孤寂与分离。
但他没有选那些如果。
他选了这条路。
选了让刑天独守三万年,选了让那些英魂等待三万年,选了自己化作枯骨、化作封印、化作这柄插在虚无中的残矛。
为什么?
林动的意识碎片在这一刻忽然静止。
不是外力作用,是他自己让它们静止的。
他望着那些飘散的碎片,望着那些不同的自己,望着那些他曾经可能成为的人。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了然。
“如果……”他在心中轻声道,“如果没有走上这条路,我就不会遇见慧觉大师,不会听他讲那株娑罗树的故事。”
“如果没有走上这条路,我就不会知道,原来有人可以等一个人等三万年,等到世界都变了,等到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却还记得那根红绳的颜色。”
“如果没有走上这条路,我就不会站在这里,握住这柄矛,承受这股力,替那些回不去的人,看一眼他们再也看不到的故乡。”
那些飘散的碎片,开始缓缓聚拢。
不是被外力牵引,而是它们自己选择了聚拢。
每一个碎片,都是一个可能。每一个可能,都是一条路。每一条路,都有不同的风景,不同的选择,不同的结局。
但此刻,它们选择聚成一个人。
选择成为那个走到了这里的人。
选择成为那个愿意承受这一切的人。
碎片越聚越快,越聚越密,最终轰然一声,重新凝聚成完整的林动。
他睁开眼。
仍站在那柄残矛之前,手仍握着矛身。
那股力量仍在涌入他的身体,仍在撕扯他的神魂,仍在压榨他每一寸潜力。但他没有再被撕碎。
因为此刻,他已经不是那个“可能成为无数种人”的林动。
他是那个“选择了这条路”的林动。
矛身微微一颤。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记忆,顺着他的手掌涌入识海——
那是终焉之战。
三万年前,界碑之前。
羿神独立于虚空之中,周身战甲残破,身上伤口无数,每一道伤口都在渗出金色的神血。他身后,是残存的神族大军——不足全盛时期的一成,人人带伤,却仍死守不退。
他面前,是无边无际的虚渊大军。
那些灰烬之民没有尽头,杀了一批,又来一批,仿佛整个虚无都在向他们倾泻。而在大军深处,一道巨大的身影若隐若现——那是虚渊之主的本体,尚未完全苏醒,但仅仅是一道投影,已足以让天地变色。
“主帅!”
一名神族战将冲到羿神身边,满脸血污,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封印大阵还需多久?”
羿神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半个时辰。”
那战将脸色一变。
半个时辰。
以他们现在的兵力,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羿神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心思,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绝望,没有悲壮,只有平静。
“怕吗?”羿神问。
那战将怔了怔,旋即咧嘴一笑。
“怕什么?主帅在,末将便不怕。”
羿神微微颔首,又望向那无边无际的虚渊大军。
“待会儿,老朽会独自冲入敌阵。”他道,“你率余部,死守界碑。”
那战将脸色剧变:“主帅!”
“不必多言。”羿神打断他,“老朽去后,封印大阵由你主持。待大阵完成,虚渊通道封闭,你便率部撤回界内。”
他顿了顿。
“告诉他们,老朽会回来接他们。”
那战将眼眶泛红,却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他只是重重跪地,朝羿神叩了三个头。
“末将……遵命!”
羿神没有再看他。
他迈步,走向那无边无际的虚渊大军。
每一步落下,便有数十灰烬之民化为飞灰。每一步踏出,便有无数虚渊爪牙退避三舍。他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杀,杀穿了敌阵,杀到了那巨大身影的面前。
虚渊之主的投影低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
“羿神。”它的声音如亿万生灵的嘶吼,震得天地颤抖,“你以为凭你一人,能封印本座?”
羿神抬眸,与它对视。
“不是封印你。”他道,“是重创你,让你再睡三万年。”
虚渊之主微微一怔,旋即发出震天动地的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