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夜未凉(1 / 2)

“别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有点哑,却斩钉截铁,“我做这些,是因为我能做,也因为我想做。跟你有没有用,没关系。”她盯着小夭,一字一句,“小夭,你听好。你是我姐姐,但我从来不需要你为我冲锋陷阵。你好好地、按你自己的心意活着,开你的医馆,爱你想爱的人,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帮忙了。”

这话说得有些严厉,却像是一种宣告。

小夭的眼泪终于滑落,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听懂了这话背后,妹妹为她划出、用尽力气筑起的保护圈,以及那保护圈外,妹妹独自面对的所有风雨。

“那……那你呢?”小夭颤抖着手,想去碰朝瑶的手臂,又在半空停住,只轻声问,像怕惊飞一只栖息的蝶,“你把我们都安排进好好的未来里了,你自己呢?九凤和相柳……你今晚在院子里说的话……”她终究还是问了,却问得如此迂回而胆怯。

朝瑶的眼神骤然一空,仿佛瞬间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既定的终点。

那抹洛神花印在烛光下红得惊心。但这失神只有一刹那,短得让小夭以为是错觉。

“我?”朝瑶蓦地又笑了,这次的笑肆意张扬,带着仿佛能撕裂一切阴霾的生机,“我当然是那个负责安排一切的人啊!至于那两位……”她重新挂上玩世不恭的面具,“他们厉害着呢,用不着我操心。说不定哪天嫌我烦了,就把我丢出去了呢!到时候还得你收留我。”

她说着,伸手揽住小夭的肩膀,哥俩好似的晃了晃,力道有些大,仿佛要将方才那瞬间泄露的沉重全部晃散:“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净说些没滋没味的。感动完了没?感动完了就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赶路,你要顶着俩桃子眼,狐狸……姐夫该找我算账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嬉皮笑脸、掌控全局的朝瑶。

小夭知道谈话结束了。妹妹又把她温柔地、坚定地推回了被保护者的位置。

小夭顺着她的力道,没再追问。

抬手,极其轻柔地抚平朝瑶衣领上一丝不存在的褶皱,动作里充满了无声的疼惜。“你也早点休息。”

“蜂蜜水……都喝完。”

“遵命!”朝瑶立正,搞怪地行了个礼,然后推着小夭往门口走,“快走快走,我要酝酿睡意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朝瑶靠在门板上,脸上所有的表情如水般褪去。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额间灼热的花印,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苍凉,以及一丝因小夭的小心翼翼而产生更深邃的痛楚。

门外,小夭并未立刻离去。她在廊下静静站了片刻,听着屋内再无动静,才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永远也无法再真正走入妹妹心中那片风雪呼啸的荒原,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像现在这样,怀着满心的亏欠与疼爱,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在她每一次回头时,都能看到自己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朝瑶背对着屋门,脚步沉沉走向矮榻。

她知道小夭在偶尔凝望她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对过去时光的怀念。那是篝火旁分享野果的滋味,是屋顶上并肩看星的夜晚,是山巅上感受风的自由自在,是毫无负担、只管放肆哭笑打闹的旧日年华。

她的姐姐想回到那条河的起点,重新淌一次。可自己,早已站在了河流入海前的激流中,身后是回不去的清澈浅滩,前方是奔腾不可逆的咸涩汪洋。

她只能转过身,对小夭露出比当年更灿烂的笑,仿佛这样就能将身后的惊涛骇浪都镀上一层暖金色、名为当下的幻光。

她知道玱玹。那个坐拥四海、心思愈发深沉的男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仍供奉着一尊名为“小神女”的玉像,期待她永远停在初见时的剔透与专属于他的仰望里。

那是一种被时光琥珀凝固的妄想。

可她不是小神女,她是活生生的、额印泣血、命途既定的洛神花。她无法,也不愿将自己敲碎了,重新浇铸成他掌中温顺的旧梦。

她对他的懂,化作朝堂上一次次利落又疏离的应对,划下清晰到近乎冷酷的界限。

而九凤与相柳……她知道他们正在无声地构筑什么。也许是极北之地一处不惧风雪的巢穴,也许是深海之下永无纷扰的宫殿。

他们偶尔提及的以后,眼神交会时对某些细节的确认,都在小心翼翼又无比坚定地编织一张名为未来的网,想要稳稳地接住她这只总在扑向火焰的蝶。

这份知道,像最细的针,扎在她心尖最软处,生出甜蜜又尖锐的疼。

所以她倾尽所有地回应。她在九凤的烈火中许下比涅盘更炽热的诺言,在相柳幽深如海的眼眸里种下比巫蛊更缠绵的期盼。

“好呀,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去……”

“听说南边有处秘境,到时候……”

“以后我干尽所有嚣张事,你都得陪我......”

她描绘着那些色彩斑斓的图景,语气轻快笃定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每一个承诺,都像是用最晶莹的水晶雕刻而成,在当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虹彩。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些水晶般的承诺,是她能为那无法到达的未来,准备的唯一止痛剂。

她无法给他们一生一世的厮守,便只能将可能有的、所有的一生一世的浓度,压缩进每一个当下,许给他们听,做给他们看。

她用承诺的甜美,去对冲终将别离的苦;用此刻的极致绚烂,去覆盖结局必然的苍白。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渴望,知道爱,也知道分离是写在她命轮上唯一的确数。

于是,她选择在确数来临之前,做一个最慷慨的骗子,用无穷无尽的承诺,为她所爱的人们,预支一场盛大而虚妄,关于永远的美梦。

小夭脚步迟缓,心像浸在温盐水里,沉甸甸的,又弥漫开细细密密的疼。她觉得自己仿佛隔着厚厚的、透明的琉璃,看着妹妹在另一个世界独自跋涉风雪,她能看见她笑,看见她闹,却触不到那份热闹底下冰冷的基石。

“小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