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经过皓翎使团前方时,那股熟悉气息的注视感再次传来。是蓐收。他的目光比任何人都要沉重,担忧几乎要化为实质。
朝瑶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好像那道目光与周遭其他成千上万道并无区别。
唯有在她身影即将没入通道阴影的前一瞬,她极其轻微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快得像是错觉。
通道的阴影温柔地吞没了她的身影。那笼罩全场源自她个人的无形威压,也随之悄然消散。
仿佛直到这时,被冻结的时间才重新开始流动。
“呼——”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呼气声。
紧接着,低低的议论声、压抑的抽泣声、难以置信的惊叹声、乃至因过度震撼而导致的轻微晕眩引发的骚动,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起,迅速淹没了方才的死寂。
巫祝、神官、礼官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指挥后续流程,虽然主祭已离场,但祭典的收尾、器具的整理、人员的疏导仍需进行。只是,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已不在此处。
洪江与珞珈依旧站在祭坛上,望着赤宸与炎灷魂影最后消散的位置,久久不动。
直到辰荣旧部的几名将领红着眼眶上前,无声地搀扶住老泪未干的洪江,珞珈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比来时更加幽深,仿佛将刚才所见的一切,都沉淀成了无人能窥探的谋划与决断。
他走下祭坛,步伐依旧沉稳,却径直走向了辰荣熠,低语了几句。
辰荣熠怔怔地听着,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逐渐凝聚起某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西陵珩几乎瘫软在逍遥怀里,泪水依旧止不住。逍遥低声安慰着,目光却担忧地望向通道方向。
小夭的目光周游在涂山璟与玱玹两边,特别是在与涂山璟对视时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后怕。
“灵力消耗必是极大。”烈阳声音低沉,“但她做得……太好了。”好到足以改变很多事。
獙君满面泪痕,哽咽着点头,都回来了!“瑶儿...做得很好。比很多人想象的,都要好。”
他的骄傲,那个自小玉山虚无中长大,小时候闹着让他唱歌的小女孩,她走过血与误解的荆棘后,依然保留对守护与未来的执着,以及这份对他人的珍重。
烈阳与獙君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辰荣部方向,与那道白衣身影遥遥相对。相柳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视线,微微侧头,微微颔首?,那眼神中的冰冷似乎褪去些许,传递出一丝她无恙的安抚。
玱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勉强恢复了帝王的沉静,只是那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内心的激荡。
他迅速对身旁的钧亦吩咐了几句,目光再次投向朝瑶消失的通道,随即转向最高处的观礼阁。太尊的身影,不知何时也已不在帘幕之后。
最高处的观礼阁内,空无一人,唯有那玄玉栏杆上,留下了几道极其细微、仿佛被指尖用力按压过的痕迹,很快便在流动的空气中恢复如初,了无痕迹。
人群开始在各自主事者的引导下,怀着难以平复的心绪,陆续散去。低语声、议论声嗡嗡作响,今日所见,注定将成为他们余生反复咀嚼的传奇。
相柳却没有立刻随洪江等人离开。他站在原地,静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随后,他身形微动,如同融入风中一般,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辰荣旧部的队伍,向着祭坛后方、那片专供主祭休息的殿宇区域掠去。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气息收敛到极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建筑的阴影中,
朝瑶在两名悄然出现,着寻常侍女装扮却戴着面纱的女子,无声搀扶下,走进了静殿深处专为她准备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几乎在门合上的瞬间,她一直挺直的背脊松了一瞬,一直平稳运转、浩瀚如海的灵力波动,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唯有她自己能感知的紊乱迹象。
额间渗出细密透明的汗珠,那是高度凝聚的神力与生命力挥发所致。
“呵……”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房间中央的软榻边,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先挥手布下数层隔绝探查的静音结界与防护阵法。
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只是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圣女!”两名侍女紧张地上前。
“无妨。”朝瑶摆摆手,声音带着真实的疲惫,却依旧平稳,“灵力消耗在预估范围内,只是神识有些倦。歇息片刻便好。”她揉了揉胸口,那里,女娲石的印记微微发烫。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外面依旧嘈杂却已开始缓缓散去的人群,眼神深邃。
祭典结束了。
但由此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西炎、皓翎、中原、辰荣旧部、乃至隐于幕后的各方……经此一事,他们看待她朝瑶、看待鬼方、看待这大荒局势的眼光,都将再次截然不同。
而她,需要在这波澜中,稳稳握住自己的船桨。
“去,”她未回头,轻声吩咐,“告知陛下,后面的宴会我就不参与了。另外……”她顿了顿,“留意皓翎蓐收的动向,若他求见……酌情安排。”
“是。”侍女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侍女双双离去,朝瑶将目光投向殿宇一侧某处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嘴角弯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来了?还挺快。”
那阴影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瞬,一道冰冷的气息,如同月光般悄然弥漫开来,将她所在的房间温柔地包裹其中,形成了一道比任何阵法都更令人心安的、无声的守护屏障。
下一瞬,阴影凝结,白衣曳地,银发如瀑。相柳已无声无息地立在房间中央,离她不过三步之遥。
他脸上惯常的冰冷面具已然摘下,露出那张俊美近妖、此刻却眉头微蹙的真容。冰蓝色眼眸深邃,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一遍,像是在进行最严格的战损评估。
“看够了吗,郎君?”朝瑶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刚刚施展完神迹后一丝沙哑的慵懒,以及毫不掩饰的促狭。
她非但没有迎上去,反而向后一仰,懒洋洋地靠在了软榻的扶手上,玄色祭服铺开,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却也让她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在卸下神性后,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狡黠、依赖和一点点我就知道你忍不住的小得意。
相柳没说话,一步跨前,冰凉的手指已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灵力如一道清冽的溪流,谨慎而迅疾地探入她的灵脉。
“唔……”朝瑶舒服地喟叹一声,不仅没反抗,反而彻底放松,整个人像只找到热源的猫,又往软榻里缩了缩,嘴上却不停:“轻点探,你的小骗子我现在可是琉璃身子水晶心,经不起粗暴对待。哎,主要是心累,站了那么久,脸都笑僵了——虽然也没笑几次。那祭服好看是好看,就是腰封勒得我晚饭都省了……”
相柳的探查只持续了短短几息,她灵力海虽消耗巨大,但根基未损,神魂虽有倦意,却依旧凝实稳固,甚至因完成了如此壮举而隐隐有突破之兆。
悬了一路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但那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乱来。”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砂砾般的质感,是担忧过后松口气的责备,也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扣着她手腕的手指却没有松开,反而输送过去一股精纯平和的妖力,温养着她有些干涸的灵脉。
“怎么乱来了?”朝瑶就着他的力道,顺势往前一蹭,几乎将半个身子倚进他怀里,仰着脸,眼睛眨啊眨,“效果不是很好吗?该见的见了,该安的安了,该吓唬的也一个没落下。多划算。”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微蹙的眉心,“别皱眉了,再皱就不好看了。我家相柳大人可是积雪凝寒,流风回雪的美男子,皱眉多破坏意境。”
相柳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另一只手已自然而然环过她的腰,将她更稳地揽住,让她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自己身上。
“代价。”他言简意赅,眼眸沉沉地看着她,“若有一丝差池,反噬足以将你神魂撕裂。”回想起那魂灵洪流冲天而起时她体内灵力的疯狂奔涌,他至今心有余悸。
“差池?”朝瑶歪了歪头笑起来,笑容里没了狡黠,只剩下一种顶尖强者,狂妄的笃定与通透,“我这身体配置,大荒独一份。我算过的,最多虚脱一会。”她说着,指尖却不安分地在他胸前画着圈,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抱怨,“不过现在是真累,骨头缝都透着酸。相柳大人,给揉揉?”
她嘴上说着累,眼神却亮晶晶地在他脸上、颈间流连,那目光直白而热烈,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占有欲。
“还是这样好看,”她小声嘀咕,“比戴面具好看多了,也比我今天在台下看到的所有人都好看。丰隆那身晃眼,蓐收绷着脸像块石头,玱玹……唔,他今天倒是有几分帝王相,可惜心思太重。”她一边点评着今日到场的风景,一边手指悄悄上移,拂过他清晰的下颌线,最后停在他颜色偏淡、却形状优美的唇上。
相柳由着她动作,只是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冰冷的呼吸与她微热的交融。
“还有心思品评他人。”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拂过她的睫毛。
“当然有,”朝瑶理直气壮,指尖在他唇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抬头,飞快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得逞般地笑起来,“因为最最好看的这个,现在是我的。”
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缥缈,却依旧带着笑意,“你知道吗,当我爹和炎灷他们出现的时候,你义父的手抖得厉害。珞珈……他看我的眼神,很有意思,不只是震惊,还有点别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辰荣熠哭得像个孩子……这场戏,值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祭典上最触动人心、也最影响深远的细节,仿佛在谈论一场精心策划的演出。
相柳静静地听着,这是她分享脆弱与成就的方式。他低下头,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轻轻含住了她还在喋喋不休、点评各方势力反应的唇,将她那些算计的、得意的、疲惫的、撒娇的话语,尽数吞没在一个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吻里。
朝瑶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更深的笑意,热情地回应。
所有的强悍、算计、灵动、狡黠,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纯粹的信赖与交付。
良久,唇分。朝瑶将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特有冰雪与深海交织的冷冽气息,含糊道:“还是好累,蛇蛇,陪我调息好不好?这里硬死了。”她踢了踢腿,示意身下的软榻。
相柳没说话,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稳稳地托在怀中,调转两人的位置,缓缓坐下。
朝瑶搂着他脖子,挑眉。
“坐稳。”相柳垂眸看她,眼底冰雪消融,只剩一片深邃的温柔,“开始吧。”
“那你唱歌凑个响。”她得寸进尺。
“……别闹。”
“那讲个故事?你们海里的大章鱼怎么打架的?”
“……”
朝瑶在他怀里,缓缓闭上眼睛,开始引导体内那堪称恐怖的力量洪流,平复奔涌的灵脉,修复细微的损耗。
殿外,秋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两忘峰顶,将英烈祠的轮廓勾勒得无比清晰庄重,也将祭典留下的、无形却深刻的印记,烙在了每一个亲历者的心中。
一场足以记入史册、空前绝后的祭祀,在琴音与魂光中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