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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还跪在那里。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从那场战斗开始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他只知道自己的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自己的腿已经没有了知觉,自己的半个身体都已经没有了知觉。但他没有动。他动不了。
不只是身体动不了,是那种更深的东西——他的灵魂,他的意识,他作为“人”的一切,都被钉死在了原地。
他看见那个浑身鳞片、背后生翼的人一次次冲向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他看见那些拳头砸下去的时候,空气炸开,地面塌陷,那些存在了十几年的赫鲁晓夫楼像积木一样倒塌。他看见那些元素乱流在两个人周围疯狂旋转,火与水、光与暗、生与死——那些他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在那里交织、碰撞、湮灭。
他看见那个普通的人,用一根手指接住了足以毁天灭地的拳头。
他看见那两个人在废墟中央,像街头的混混一样你一拳我一脚地对轰,每一拳落下,天空就裂一道口子,每一脚踢出,大地就陷一个深坑。
他研究龙族二十三年。
他见过龙王。真的见过。那一次在西伯利亚的冰原上,他远远地看过一眼芬里厄的真身,那巨大的、如山一样的躯体,那足以压碎一切的气势,让他整整三个月没能睡好觉。他写过十七篇关于那次遭遇的论文,每一篇都被同行引用,每一篇都被奉为经典。他以为自己懂了。
他还参与过对龙王武器的研究。那些炼金矩阵,那些言灵分析,那些“如何杀死一个王”的推演——他亲手写过报告,亲手算过数据,亲手论证过那些武器的可行性。他以为自己离真相很近了。
这里的人,有一半都和他一样。他们是被挑选出来的火种,是人类文明最后的继承者。他们中有研究龙族的专家,有见过龙王的人,有正在从事对龙王武器研究的人。他们见过很多东西。他们以为自己知道很多东西。
但此刻,他们全都跪着。
跪在暴雨里,跪在废墟里,跪在那些被撕碎的“认知”面前。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他们所谓的“了解”,他们所谓的“研究”,他们所谓的“武器”,在那两个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就像原始人第一次看见火。
那些远古的人类,住在山洞里,用石头打猎,用兽皮蔽体。他们以为自己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然后有一天,雷电劈中了枯树,火燃起来了。他们远远地看着那团跳动的、发光的、烫人的东西,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为什么能烧,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灭。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这东西,比他们大。
比他们大得多。
大到现在伊万看着那两个人,就是这种感觉。
他研究龙族二十三年,此刻却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见过龙王,此刻却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见过。他参与过屠龙武器的研发,此刻却觉得那些武器可笑至极。
他想靠近,想弄明白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他又不敢靠近,怕被那余波烧成灰烬。
那种感觉,又吸引,又恐惧,让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旁边那个年轻女孩还伏在地上。她是他的学生,研究龙族也有五年了,发表过三篇高质量的论文,是年轻一代中最有希望的那个。此刻她的头埋得很低,低到快要埋进泥里,不敢抬起来。但伊万看见,她的手在泥地里划着什么。不是无意识的乱划,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他低头看过去。
那是一个形状。
两个影子,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那个天上的影子背后有翅膀,那个地上的影子只是站着。她用指尖在泥地里一遍一遍地描着那个画面,像是在刻什么重要的东西。
伊万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害怕。她是在记录。用最原始的方式,记录她刚才看见的东西。
就像那些远古的人类,在洞穴壁上画下火的形状,画下野兽的形状,画下他们无法理解的一切。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东西,必须被记住。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
到处都是人。那些跪着的专家,那些趴着的研究员,那些抱着头缩在角落里的武器开发者。他们都没有动。他们都被钉在了原地。但他们的眼睛,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两个人在的方向。
有人在念叨什么。伊万听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声音里的东西——那不是恐惧的呓语,是更古老的东西,像是诵经,像是祈祷,像是那些原始人围在火堆旁发出的声音。有人在哭,不是害怕的哭,是那种“我终于见到了”的哭。有人在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原来这才是真相”的抖。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人,这些和他一样研究龙族半辈子的人,这些从来以为自己离真相最近的人——从这一刻起,他们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东西叫“自以为知”。
它碎了之后,露出来的东西,叫“敬畏”。
伊万跪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和那个蹲在他旁边的人。暴雨还在下,狂风还在吹,雷鸣还在响。但那两个人,已经不动了。
他们只是,一个躺着,一个蹲着。
像两个普通人。
可伊万知道,他们不是。
他再也无法用“研究者”的眼光去看他们了。
因为研究的前提是“可理解”。而这两个人,不可理解。
他们就像那些远古人类眼中的火。你知道它存在,你知道它烫,你知道它能烧死你。但你永远不知道它是什么。你只能跪下来,看着它,记住它,然后把它的样子刻在石壁上,留给后人。
他低下头,也伸出手,在泥地里划起来。
他也想刻下那个画面。
那个浑身鳞片、背后生翼的人。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那两个在废墟中央对着彼此笑的人。
他要刻下来。
刻给自己看。刻给后人看。刻给那些以后会问“那天发生了什么”的人看。
因为从今天起,这就是他们的火了。
......
(明天回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路麟城身上的雨水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