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横徵暴敛,说他任用小人,说他要天下大乱。
皇帝,一下子就成了孤家寡人。
他发现,他想依靠的官僚,正是他要打击的对象。
他想保护的子民,声音根本传不到他耳朵里。
他就像一个想给自己的身体做手术的医生,结果发现,自己的手、脚、眼睛、耳朵,都不听自己使唤了。
它们都被肿瘤细胞给控制了。
一个糊涂的皇帝,可能还觉得国泰民安,歌舞昇平。
但他太清醒了。
他能清醒地看到,这个帝国,正在一点一点地烂掉。
他能清晰地听到,王朝崩溃的倒计时,滴答作响。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所有的努力,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最后,他只能选择妥协。
或者,被这个系统,活活耗死。
张居正,王安石……歷史上所有伟大的改革家,最后都是这个下场。
他们不是不够聪明,不是不够狠。
是他们想挑战的,不是某个人,而是那个已经成精了的系统。
系统的力量,永远大於个人的力量,哪怕这个人是皇帝。”
罗鹏嘆息,
“王朝的末年,就是人的老年时期。身体已经彻底被掏空了。国家的土地,90%都集中在少数人手里。无数的农民,失去了土地,变成了流民。国家的財政,已经破產。因为能收税的自耕农,几乎没有了。而那些占有绝大部分土地的地主阶级,是不用交税的。
军队,也烂透了。
兵餉被层层剋扣,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武器几十年没换过。
这个时候,只需要一根小小的稻草。
比如,一场天灾。
连续几年大旱,或者一场大洪水。
最后一批自耕农,也破產了。
流民,变成了饥民。
饥民,为了活下去,就只能变成暴民。
星星之火,开始燎原。
末代皇帝,坐在他那张摇摇欲坠的龙椅上。
他聪明吗
可能也挺聪明。
他想派兵去镇压。
兵部尚书两手一摊:没钱,发不出军餉。
他想让那些王公贵族、巨商大贾们,捐点钱出来,共赴国难。
那些人,昨天还在跟他喝酒听戏,今天就把家里的金银財宝,埋到地底下,然后哭著跟皇帝说:陛下,臣家里也揭不开锅了。
他们寧可把钱烂在地里,也不愿意拿出来给这个王朝续命。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是聪明人。
他们算得很清楚:
这个王朝,已经是一艘要沉的船。
把钱扔进去,也是打水漂。
还不如留著,等新船来了,去买一张头等舱的船票。
所以歷史总是周而復始。
在吃干抹净了旧朝后,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会像蝗虫一样,飞向下一个刚刚建立的、崭新的、充满生机的王朝,开始新一轮的啃食。”
“啪、啪、啪……”
李姝蕊带头鼓掌,轻缓,平和,同时与李绍先前的的玩笑首尾呼应。
“这就是你不考公的原因”
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瞬间鬆懈。
罗鹏笑,两手一摊,“大概吧。谁进去,都会被同化为一只蝗虫。而我,不想当蝗虫。”
即使没听完整版,但江老板也大概听明白了。
罗鹏的见解很犀利,也很悲观,但同时也符合事实。
皇帝,要维护皇族的利益。
士大夫,要维护士大夫的利益。
这是人性。
无可厚非。
每个人都在做著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而无数个局部的最优解,最终匯集成了整个系统的崩溃。
就像一艘船上,所有最聪明的人,都在拼命地往自己这边舀水。
最后,船沉了。
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也没有一个人,能逃得掉。
江辰陡然想起了一张脸。
那位在京大教书的太子殿下。
难道,这是他不“考公”的原因
就连那样的人物,都对这道歷史题,感到绝望吗
“散会。”
江老板还在若有所思呢,过足了嘴癮想必神清气爽的罗鹏推开椅子起身,麻溜的撤退。
开会开小差被抓个正著的白哲礼紧隨其后,也不敢去把自己的笔记本要回来了。
李绍走在最后。
当江辰回过神来时,会议室只剩下他和女友。
就算似乎找不出论点辩驳,可再不济,现在也处於“青年阶段”。
应该是青年吧。
再退一步。
人,活得再长,难道还能避免死亡吗
既然死亡是既定的终点,所以何必过度焦虑。
活在当下,珍惜眼前。
——无愧於心。
这就是江老板的自適应能力,心態强到变態,令人髮指。
隨后他把没收的笔记本推到女友那边,“小白谈恋爱了”
李姝蕊不答,甚至看都没有去看笔记本,目不斜视,望著会议室的墙壁。
“陪我去趟医院吧。”
心志超群的江老板眉头微皱,莫名的不安感倏然来袭。
“怎么了生病了”
李姝蕊一言不发,起身,拿著包,往外走。
某人眉头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