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蠢人和坏人
让狄许意外的地方,是刘台竟然在被抓之后都不肯认罪,以至於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抓错了人。
等到自己將证据放在刘台面前的时候,刘台这才认罪。
狄许这才明白,这刘台实在是蠢透了,他竟然不觉得自己会被抓!
而且就算是被抓了认罪之后,刘台竟然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並不认为自己犯下了大罪。
这时候,狄许已经明白,他没救了。
紧接著,刘台迅速將陈进贤供认出来,狄许立刻派人,又將准备前往直沽散播《忧危竑议》的陈进贤抓捕到案。
而且更让狄许惊喜的,是陈进贤家中就有两百份刚印刷好的《忧危竑议》,正好和印书工坊的供词一致。
至此,这场妖书案,可以算是告破了。
当然,破案只是从案件的技术层面上说告破了。
陈进贤是陈洪的义子,他被捕后供认,自己阴谋对付苏泽,是得到了司礼监秉笔陈洪的授意。
刘台也供认,自己参与了一个文选郎张四维召集的聚会,商议如何对付苏泽。
这两个重要的供词,狄许也不敢隨意追查,將供词一併送到了皇帝的案头。
东厂的值房內,泥闷火盆驱不散陈洪心头的寒意。
他焦躁的在厂公的豪华公房里渡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老兽。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影隨形。
“不对————太不对了————”
从圣旨下达,命刑部牵头严查妖书案那一刻起,他就敏锐地嗅到了异常。
东厂,他这个提督东厂太监坐镇的、本该是侦缉大案第一线的爪牙,竟然被彻底排除在外!
甚至连个协同办案的名分都没有。
刑部那个叫狄许的员外郎,带著巡捕营和治安司那帮不入流的“巡警”,就把案子接了过去。
司礼监对此毫无表示,內阁更是默许。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皇帝和朝堂中枢,对他陈洪,对他掌控的东厂,已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或者说,是刻意要绕过他!
起初,他还试图利用遍布京师的东厂番子打探消息。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更让他心惊肉跳。
狄许的动作快得惊人,目標极其精准,手段更是闻所未闻。
不查官员,不审嫌犯,反倒一头扎进了纸墨买卖的市井琐碎之中。
更令他如坐针毡的是,那些平日里多少会给东厂几分薄面的商铺掌柜、巡街警员,这次口风紧得出奇。
他派出去打听线索的心腹,带回的要么是语焉不详,要么是明显的敷衍。
“废物!一群废物!”
陈洪低声咒骂。
陈洪並不是刘台这样的傻子,他当然知道,散播妖书,是杀头的罪名。
陈洪之所以敢於这么做,是因为他是提督东厂的厂公。
以往这类的案件,皇帝都会交给东厂来调查,那也就意味著主动权在陈洪手里。
散布妖书这样的案子,哪里是这么容易破的,京师这么多人口,一座地下印刷工坊印的书,哪里这么容易追查到
每年市井店铺中多少禁书售卖,朝廷抓的过来吗
但是当自己被隔绝后,陈洪却慌了。
这和他以往遇到的政治斗爭完全不同。
陈洪以往斗人,都是拉开架势,双方对掐,比的是谁更狠更猛。
而现在,敌人仿佛藏在迷雾里,用的是他完全陌生的规则。
就在他烦躁得几乎要砸了满屋子的东西时,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他的心腹乾儿子、东厂理刑百户陈进孝脸色煞白,跟蹌著冲了进来,连行礼都忘了,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乾爹!大————大事不好!”
陈洪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应验,他厉声喝道:“慌什么!天塌了不成!”
陈进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刚刚得到巡捕营內线冒死递出的消息。刑部狄许,带人突袭了城西一个废弃仓库,抓了里面看守的两个印刷匠人!”
陈洪几乎要晕倒,但是强自镇定。
“抓到几个匠人慌什么”
陈进孝头埋得更低,带著哭腔:“刑部郎中刘台,在府中被狄许亲自带巡捕营抓走了!进贤兄在去码头的路上,也被截住了!人赃並获!”
“轰!”
陈洪只觉得脑袋里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刘台被抓了!陈进贤也被抓了!人赃並获!
怎么能这么快!
快到东厂一点都没得到消息,快到自己施救的时间都不给!
这两个蠢货!刘台这个自以为是的书呆子!陈进贤这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莽夫!他们怎么敢留下如此確凿的痕跡!
还有那个狄许,好快的手脚!好狠的手段!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浸骨的寒泉,瞬间淹没了陈洪。
他不是没想过失败的可能,但绝没想到会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如此不留余地。
连最后一点挣扎或转圜的时间都没给他留下。
完了。是真的完了。
他苦心孤诣策划的一切,从构陷张诚,到利用妖书搅动风云,试图將苏泽彻底打入深渊。
所有的一切,在狄许那雷霆般的行动面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仅没能伤到苏泽一根毫毛,反而彻底暴露了自己,將致命的把柄亲手送到了对手的刀下。
更可怕的是,这次和上次陈进忠的案子不同,自己绝对没办法和陈进贤切割。
案子追查到自己身上,皇帝会怎么想!
“乾爹!我们怎么办”陈进孝也惊恐万分,他本能的问陈洪。
怎么办
陈洪的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一个太监,能跑到哪里去
去投靠谁谁又敢收留他这个被皇帝和朝廷钦定要犯的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