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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晨光初透理细务,朱笔轻点定微澜(1 / 2)

送走梁九功,胤礽并未立刻翻看那些文书。

他先去了书房,如同往日般,将今日的晨读功课做完,又提笔练了几行字,待心绪完全沉静下来,才回到暖阁的书案前。

何玉柱已将文书按目录顺序摆好,并悄声回禀:“殿下,方才送梁公公出去时,确有几处宫里的管事太监‘偶遇’,了些恭贺殿下康复、仰慕殿下风仪的奉承话,又拐弯抹角想打听昨日宴上之事。奴才都按您的吩咐回了。”

“嗯。”胤礽并不意外,点了点头,目光在最上面那份户部关于京仓某号库房修缮的预算陈条上。

他翻开文书,内容并不复杂:因库房年久,需更换部分椽木、重铺防潮砖、修补墙体裂缝,户部核定了物料、工费银两若干,请求批复拨付。

胤礽看得很慢。

他先核对文书中提及的库房位置、规模是否与记忆中的舆图相符,又细看所列物料种类、数量、单价,以及预估的工匠工日和工钱。

他并未直接批红,而是拿起昨日已做笔记的摘要,找到近几年类似修缮的记录,对比物料价格、工费标准有无异常浮动。

接着,他提笔在旁边的空纸上,写下一行字:“查,该库去岁夏曾有局部渗漏报修,所用青砖型号、石灰标号,与此次预算所列是否一致?

另,今秋物料市价,可曾咨询过营造司最新档册?”

这是需要核查的细节。

他将这张纸作为浮签,夹在文书相应位置。

然后是礼部那份关于地方先贤祠祭祀仪注调整的文书。

起因是当地士绅联名请求,因该先贤晚年笃信道教,希望在春秋二祭中,除原有儒礼外,增添一项简单的道教科仪,以慰先贤之灵。

礼部认为“于礼制无大碍,且显朝廷体恤之情、安抚地方士心”,建议核准,只将具体科仪流程限定在极范围内,并由地方官府监督,不得靡费。

胤礽沉吟。此事看似微,却涉及礼制根本与地方教化。

他想起摘要中提及,近年来各地颇有些类似“请崇”、“请祀”的奏请,多数被礼部以“不合典制”驳回,此事能呈报上来,本身已显特殊。

他批注:“准其所请。然须明示:一,科仪仅限添香、诵祝,不得擅设法坛、妄用符箓,更不得借此聚众敛财;

二,主祭仍以地方官行儒礼为先,道教科仪为附,不得僭越;

三,将此番核准缘由‘俯顺舆情、彰显朝廷教化包容之德’载明,发还礼部,可酌情通传类似情状之地方知晓,以定纷止争。”

这一笔,既准了事,安抚了地方,又将可能引发的效仿和争议提前框定,更点明了朝廷“包容”背后的“教化”主动权。

工部疏通运河支流淤塞的文书更偏技术性。

胤礽对照摘要中该段运河历年疏浚记录,发现此次淤塞地点与三年前一次型溃堤处临近。

他批注:“准。着工部主事核实施工方案时,需查验旧堤加固情况,并评估上下游水土状况,以防患未然。”

至于那两封地方请安谢恩折子,他快速浏览,无非是套话。

但仍在其中一份提到“托赖天恩,今岁辖内虽有旱,然粮产竟胜往年”的折子旁,批了一句:“此情可嘉。着该员细陈抗旱保收之具体举措,以备农事参详。”

既是鼓励,也是引导务实。

如此一件件下来,看似简单的文书,胤礽都花了心思,或核查,或补充,或引申,或定规。

朱批的字迹清峻工稳,意见明确,逻辑清晰。

既未越权擅专,也未敷衍了事,更无一丝新人上手的犹豫生涩,反而透出一种沉稳老练、思虑周详的气度。

待全部批阅完毕,已近午时。

胤礽搁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何玉柱连忙递上热毛巾。

“将这些文书,按原样封好。”

胤礽接过毛巾敷了敷眼,“午后你亲自送去乾清宫,交梁九功呈给皇阿玛。记住,只需交接,不必多言。”

“嗻,奴才明白。”何玉柱郑重应下。殿下这是要低调行事,只让皇上看到结果,而非过程。

狐狸跳上书案,扒拉着那叠批阅好的文书:【宿主处理得又快又稳,麻子哥肯定会满意的!】

胤礽正望着窗外秋景出神,冷不丁听到狐狸那句【麻子哥】,眉头先是一跳,随即那惯常的温润神色也绷不住,化作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收回目光,看向书案上正用爪子将文书边缘拨弄得微微卷起的狐狸,伸手过去,精准地捏住了它后颈那块软肉,将它轻轻提溜到自己面前。

狐狸四爪悬空,也不挣扎,只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你啊……”

胤礽将它放到膝上,手指不轻不重地揉着它毛茸茸的头顶和耳朵,力道透着几分没好气的纵容。

狐狸被揉得舒服,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尾巴尖惬意地扫了扫:【这里又没别人……而且,宿主你不也觉得这个称呼……呃,挺贴切嘛。】

它到后面,声音了下去,带着点狡黠。

胤礽手上一顿,无奈地笑了笑。

这时,暖阁外传来脚步声。何玉柱的声音响起:“殿下,四阿哥来了,是有事求见。”

四弟?这个时辰,刚散朝不久。

胤礽眉梢微动:“请四弟进来。”

胤禛步入暖阁,行礼问安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书案上那叠已整理好、尚未封缄的文书,随即垂下眼帘,直接道明来意:“二哥,户部今日清理旧档,发现一桩与昨日送来那京仓修缮预算略有关联的陈年旧案。

弟弟觉得有些疑点,虽未必相关,但想着二哥或许需要更周全的参详,便将来龙去脉整理了一份,特来呈给二哥。”

他着,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写满工整楷的纸笺,双手奉上。

胤礽接过,迅速浏览。

原来,胤禛查到,三年前负责那处库房防潮工程的一名吏,曾因采购物料时“以次充好”被记过,虽未造成大损,但此人后来调任他处,此次修缮预算的拟定经手人中,却有其当年同僚。

胤禛将此人姓名、旧事经过、与新预算拟定者的关系,甚至两人近期的几次公务接触(均记录在案)都列得清清楚楚,虽未明言怀疑,但关联已然摆出。

这份细致和敏锐,让胤礽心中暗赞。老四办事,果然是一丝不苟。

“四弟有心了。”胤礽将纸笺仔细收好,看向胤禛的目光带着赞赏与温和,“此事确实值得留意。为政之道,在于明察秋毫,防微杜渐。你做得很好。”

得到兄长的肯定,胤禛面上虽无太大变化,但眼神明显亮了一瞬:“二哥过誉。能为二哥分忧,是弟弟本分。”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弟弟听闻,昨日宴后,有些宗室私下议论,对二哥即将协助皇阿玛处理政务之事,似有微词。

不过都是些不着调的闲话,二哥不必挂心。”

“树欲静而风不止。”胤礽语气平淡,仿佛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些许闲言,不必理会。我等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以实绩示人即可。皇阿玛圣明烛照,自有公断。”

“二哥所言极是。”胤禛肃容应道。

兄弟二人又就户部几项日常事务简单交流了几句,胤禛便起身告辞,他行事向来干脆,不多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