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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梦回犹念高堂暖,雪霁方知慈荫深(1 / 2)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暖阁内炭火融融,银貂皮褥裹得严实,地龙将寒意彻底隔绝。

胤礽阖目而卧,呼吸绵长平稳,眉心舒展,面上透着病后难得的安宁。

何玉柱守在一旁,每隔一刻便轻轻探一探手炉的温度,又悄无声息地换了新炭,生怕有半分凉意侵扰了殿下的安眠。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胤礽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承尘上细密繁复的彩绘图案。午后的天光透过明瓦,在帐幔上投下柔和的暖晕。

他怔怔地望了片刻,神思仿佛还沉在方才那场悠长而深远的梦境里。

梦里不是毓庆宫,也不是乾清宫,而是更遥远的、记忆中带着淡淡檀香与温热奶饽饽气息的地方——那是乌库玛嬷的慈宁宫。

他梦见自己还是一两岁的稚童。

那年冬日,他偶感风寒,烧得厉害,皇阿玛彻夜守着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乌库玛嬷也来了,坐在他榻边,苍老而温暖的手一遍遍抚过他的额头,低低念着经文,保佑她的曾孙平安康健。

梦里的乌库玛嬷没有戴沉重的凤冠,只挽着简单的纂儿,穿着家常的石青色褙子,鬓边已是一片霜白。

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了,但望着他时,那慈爱的光,比佛前的长明灯还要柔和温暖。

醒来时,那片慈光似乎还残留在心口,温温的,软软的,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胤礽顿了顿,目光微凝。

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初醒时的一丝沙哑:“何玉柱。”

“奴才在。”何玉柱连忙上前,将温在炉上的参茶斟了半盏递过来,“殿下醒了?可要起身?今日外头雪霁,天极好,但风仍寒……”

胤礽没有接茶,而是望着他,眸光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乌库玛嬷……皇玛嬷……她们,还好吗?”

何玉柱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一问,轻而缓,却仿佛在寂静的暖阁里投入了一颗极轻的石子,漾开层层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跟随殿下多年,如何不知殿下此刻心中所念。

殿下这场病,来得凶险,去得缓慢。

万岁爷为了让他安心静养,明令封锁消息,宫外朝臣尚且不知内情,宫中各处主子那里,想必也不会轻易透露太多。

可旁人能瞒,太皇太后如何能瞒?

那是孝庄文皇后。

三朝元勋,两度扶持幼主,历经无数惊涛骇浪,一手将大清江山从风雨飘摇中托举至今日鼎盛。

这深宫里的任何风吹草动,又岂能真正瞒得过她的眼睛?

何玉柱斟酌着措辞,低声道:“回殿下,太皇太后那边……万岁爷一直瞒着,只您是偶感风寒,需静养些时日,怕老祖宗跟着悬心伤身。皇太后那里,也是这般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只是前些日子,慈宁宫遣人来过两回,问殿下安。

来的是苏麻喇姑,是老祖宗这几日夜深时总睡不踏实,问起曾孙,‘保成这孩子,怎么好些日子没来给我请安了’。”

他不敢太皇太后具体过什么,但只这几句,已足以让胤礽喉间微哽。

他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慈宁宫里长年燃着淡淡的檀香,乌库玛嬷靠在暖阁的东次间,手边是那串摩挲了几十年的沉香念珠,苍老而深邃的眼睛望向窗外,忽然问起那个打就养在她跟前、玉雪团子一样的曾孙。

“保成那孩子,怎的许久不来?”

那不是质问,是思念,是牵挂,是一个历经风霜、行将暮年的老人,对儿孙最朴素也最沉甸甸的惦念。

胤礽垂下眼帘,默然良久。

他想起幼时。

乌库玛嬷教他认字,教他识人,教他在这深宫里如何行走、如何立身、如何守住本心。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布满褐色的老人斑,但牵着他时,永远是暖的。

他初入朝堂,头一回在御前奏对紧张得手心出汗,是乌库玛嬷握住他的手,低低:“保成不怕,你是大清的太子,更是乌库玛嬷的曾孙。乌库玛嬷看着你,什么也不怕。”

他还想起病中那些昏沉的日子。高烧不退,意识模糊,梦境与现实交错成一片混沌。

他曾梦见乌库玛嬷坐在他榻边,一如二十年前那个冬日,一遍遍抚过他的额头,念着经文。他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幻觉,只记得那双手,依然是暖的。

“乌库玛嬷她……”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可曾传太医?”

何玉柱心头一酸,连忙道:“殿下放心,太皇太后凤体安泰,并无大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