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李勋坚做出决定的同时,小渔村内,却是一派蓬勃向上、热火朝天的景象,与州府那边的愁云惨淡形成了鲜明对比。
纺织工坊已经不能称之为“工坊”了,在陆羽的规划和李氏等人送来“助攻”的压力下,它已经迅速扩张,成为了一座颇具规模的“纺织厂”。
崭新的厂房坐落在自行车厂旁边,用的是砖木结构,宽敞明亮。厂区内,整整五十台经过陆羽改良的新式织布机,分成五排,整齐排列。每一台织机前,都坐着一名或熟练或正在认真学习的小渔村妇人。
她们手脚并用,动作麻利,随着“哐当、哐当”有节奏的声响,梭子飞快穿梭,一匹匹质地细密、光泽柔和的丝绸,如同流水般在织机上缓缓诞生。
空气中弥漫着蚕丝特有的淡香和织机运转的温热气息。负责不同工序的妇人们各有分工,有的理丝,有的穿综,有的操作织机,还有的负责检验和卷布,井然有序。
仅仅投产不算太长的时间,这座纺织厂的日均产量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悄然占据了整个福建路丝绸产出的十分之一还多!而且,随着女工们越来越熟练,这个数字还在稳步上升。
这已经不仅仅是“贴补家用”的小打小闹,而是成为了小渔村继造船、自行车之后,又一个强劲的经济增长引擎,而且是完全由女性劳动力撑起的引擎!
陆羽此刻就在厂区内,在江香月和几位最早学会、已被提拔为小组长的妇人陪同下,仔细检视着生产情况。
他时而停下脚步,看看丝线的张力,时而俯身观察织口的均匀度,偶尔还会亲自上手调整一下某个机杼的位置,或者解答女工们提出的一些操作小问题。
“陆先生,您看这批新来的蚕丝,成色比上一批还好,织出来的缎子更亮更滑。”
江香月指着旁边一堆刚刚送进来的原料,脸上带着自豪和感激的笑容。
她如今不仅是熟练女工,更是陆羽在纺织厂的实际负责人之一,负责女工的招募、管理和一部分原料验收,整个人比起刚回村时,多了干练和自信的光彩。
“嗯,原料是关键,一定要把好关。”
陆羽点点头,目光扫过整个忙碌的厂区,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香月姐,现在女工们的积极性很高,手艺也越来越好。但我们的产能,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他指着厂房另一侧还空着的大片区域。
“我打算,下一步就在这里,再增设至少一百台织机!将我们的产能再翻两番!不过,这需要更多的人手,尤其是熟练的女工。
招募的事情,你要多费心。不仅是我们本村,周边村镇愿意来的,经过培训,一样可以录用。工钱待遇,按手艺等级来,公平公开。”
江香月闻言,眼睛一亮,随即又感到责任重大,她郑重地点头。
“陆先生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其实不用我们去招,现在周边都知道咱们这儿女工能挣正经钱,还管培训,好多人都托人打听呢!只要厂子扩,人手绝对不缺!我保证把人都给您培训好,管好!”
陆羽笑了笑,正要再叮嘱些细节,就见张俊才脚步匆匆地从厂区外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异样和警惕。
“陆先生!”
张俊才跑到近前,压低声音道。
“村口来了个人,自称是州府李家的族长,李勋坚。
他说……有要紧事,想单独见您一面。”
“李勋坚?”
陆羽眉梢微挑,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东南豪强的代表人物,联名上奏的领头者,也是常升即将抓捕名单上的第一位。
他不在州府想办法,跑到这小渔村来做什么?求和?威胁?还是另有所图?
陆羽略一沉吟,对张俊才道。
“请他过来吧。就在这厂区里见。”
他倒想看看,这位在东南叱咤风云多年的地头蛇,此时此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俊才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不多时,在李勋坚略显复杂的目光打量下,张俊才引着他,穿过依然热闹的自行车工坊区域,来到了毗邻的纺织厂。
当李勋坚踏进纺织厂大门,看到那宽敞厂房内整齐排列的数十台飞速运转的织机,看到那么多妇人井然有序地忙碌,听到那连绵不绝、富有生机的织机声响,闻到空气中混合的蚕丝与汗水的气息时,即便他见多识广,心中也忍不住震了一下。
这规模,这效率,这气象……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这陆然,竟在短短时间内,将一个小小的妇人织布,搞成了如此规模的产业!
难怪……难怪太上皇会如此看重!这哪里是什么“奇技淫巧”、“败坏民风”,这分明是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聚宝盆!
在厂房一侧相对安静些的物料间旁,李勋坚见到了陆羽。陆羽一身简单的粗布衣衫,身上甚至还沾着一点木屑和丝絮,正拿着一个木杯喝水,神情平静,仿佛只是见一个普通的访客,而非一个可能决定他家族生死的地方豪强。
“李族长,久仰。在下陆羽。”
陆羽放下水杯,语气平淡地打了个招呼。
李勋坚连忙收敛心神,脸上堆起他自认为最诚恳、最谦卑的笑容,拱手深深一礼。
“陆先生!李某冒昧来访,打扰先生清静了!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
陆羽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套。
“李族长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李勋坚看了看旁边的张俊才和江香月,陆羽会意,对两人点了点头,张俊才和江香月便知趣地退开一段距离,但仍保持在视线范围内。
见只剩下他们两人,李勋坚深吸一口气,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个厚实的、以火漆封口的锦袋,双手捧着,递到陆羽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恳切。
“陆先生,李某此番前来,一是为之前族人无知,或有冒犯先生之处,深表歉意!二来,是真心仰慕先生大才,愿助先生一臂之力,将这富民强村之伟业,做得更大,更强!
些许心意,不成敬意,权当李某及族中晚辈,对先生的一点仰慕之资,还请先生万勿推辞!”
陆羽接过锦袋,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开封口,往里瞥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全是崭新的大明宝钞,面额巨大,略一估算,怕是不下百万两之巨!好大的手笔!
陆羽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或者狂喜的神色,他只是平静地将锦袋收好,随意地放在旁边的木料堆上,仿佛那只是一袋普通的杂物。
他看向李勋坚,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族长,果然爽快。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见陆羽如此干脆地收下重礼,李勋坚心中顿时一喜!肯收钱就好!肯收钱,就意味着有的谈!这陆然,看来也并非完全不食人间烟火嘛!他自觉已经成功地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用金钱敲开了对话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