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才这个人,陆羽很清楚,论眼界、论开拓能力,他可能不如浪谷村的杜子然,但张俊才有张俊才的优点。
他是在小渔村土生土长的,对村里每家每户的情况了如指掌,在村民中威信很高。
他性格务实,甚至有些保守,但做事极其认真负责,一步一个脚印,绝不会好高骛远。
最重要的是,他是真心实意为小渔村着想,为村民谋利,这一点从未改变。
而且,从最早的造船厂筹备,到后来自行车厂、道路公司、纺织厂的建立和运作,张俊才全程参与,跑前跑后,虽然未必能提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创新点子,但对各个工厂的生产流程、人员特点、常见问题,都已非常熟悉,是个合格的“守成”和“执行”者。
因此,当陆羽把更多精力投向浪谷村和新规划时,将小渔村日常运转交给张俊才主持,是最稳妥的选择。
张俊才也没有辜负陆羽的信任。在他稳重的管理下,小渔村的几大产业运行得四平八稳。
自行车厂的订单依然很多,工匠们分成两班,日夜赶工,叮叮当当的声音几乎成了小渔村的背景音。造船厂那边,几个船坞都没有闲着,正在同时建造两艘中等大小的货船和几艘改进型的渔船,锯木声和号子声交织。
道路公司虽然暂时没有新的大工程,但在张俊才的安排下,工人们分成几队,定期巡查和维护已有的水泥路,修补一些小的破损,清理排水沟,保证这条“致富路”始终畅通。账目清晰,物料进出有序,工钱按时发放,一切井井有条。
这天,张俊才像往常一样,到各个工坊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了规模最大、女工最多的纺织厂。
他站在厂门口,听着里面比往常似乎更加密集、更加连贯的织机“哐当”声,看着负责运送蚕丝和搬运布匹的工人们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露出了一丝既高兴又有些纳闷的神情。
他找到负责记录产量的管事,拿过最近的产量记录簿翻看。
这一看,他不由“咦”了一声。
最近三天的日均产量,比之前又提升了接近一成!而且看趋势,似乎还在缓慢增长。
这可有点不寻常。纺织厂的规模、织机数量、女工人数都是固定的,原料供应也稳定,按说产量应该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怎么还会持续上升?
张俊才是个细心的人,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在厂区里多转了一会儿,仔细观察女工们的工作状态。
他发现,女工们似乎比以往更加专注,手脚更加麻利,相互之间的配合也更默契了。
以前偶尔还能看到有人停下来喝口水、聊两句,或者因为断线、卡梭而手忙脚乱一阵,现在这种情况明显少了。整个车间,仿佛一台上了油的精密机器,每个零件都在高效运转,衔接流畅。
张俊才心中有了猜测,但他不敢确定。正好陆羽从浪谷村回来,他立刻带着产量记录簿,找到了陆羽汇报。
“陆先生,您回来了。”
张俊才递上簿子,指着最近几天的数据。
“您看,纺织厂这边,这几天的产量,比往常高了不少,而且看样子还能再涨点。我觉得有点奇怪,特地留心观察了一下。”
陆羽接过簿子,看着那明显上扬的产量曲线,也微微有些惊讶。
他抬头问。
“可曾增加织机或女工?”
“没有,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张俊才摇头。
“原料供应充足?没有换更好的蚕丝?”
“蚕丝还是从老地方收的,成色稳定。”
“那……女工们可有异常?比如特别疲惫?”
陆羽追问。
张俊才想了想,说道。
“疲惫倒没看出来,反而……反而精神头好像更足了,干活更卖力了。我去看的时候,大家手脚不停,配合得也好,很少停下来耽误工夫。
我私下问了两个小组长,她们也说不出具体原因,就觉得大家好像都憋着一股劲,想把活干得又快又好。”
陆羽闻言,心中一动。
他放下簿子,对张俊才道。
“走,我们去厂里看看。”
两人再次来到纺织厂。陆羽没有惊动正在忙碌的女工们,而是和张俊才一起,悄无声息地沿着车间的通道慢慢走着,仔细观察。
只见偌大的车间里,五十台织机几乎同时在运作。
“哐当、哐当”的声音汇成一片富有节奏的乐章。每一台织机前,女工们都全神贯注。
她们的眼睛紧盯着经纬交错处,脚踩踏板的节奏稳定有力,手引纬、拉框的动作熟练而精准。理丝的妇人手指翻飞,将一缕缕蚕丝理顺、接好;
搬运布匹的半大孩子脚步轻快,将一卷卷新织好的丝绸小心地搬去检验区;检验的妇人仔细检查着布匹的密度、均匀度和是否有瑕疵,神情专注。
整个车间,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充满生机与干劲的气氛。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懈怠偷懒,每个人都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作品,将自己全部的专注和热情投入到了那穿梭的梭子和生长的布匹之中。
陆羽静静地看了许久,一股暖流和深深的感动在他心中涌起。
他明白产量提升的原因了。
这不是机器的功劳,也不是原料的改善,而是这些最朴实的劳动者,用她们的勤奋、专注和日益精进的技艺,一点一滴“抠”出来的效率!是她们对这份能带来收入、能证明自身价值的工作的珍惜和热爱,转化成了更高的生产积极性!
她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们用最直接的行动,回应了陆羽带来的改变,也推动了这改变向着更好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