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对亲人的维护,这种近乎愚蠢的“义气”,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看来这孔胜辉,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至少对孔希生,是真情实意。
陆羽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事实的冷静。
“你以为你不说,官府就找不到白老旺的老巢?东南沿海,适合大规模山贼藏身,又能在一夜之间往返州府劫狱的山区,并不多。
官府只需派出探子细作,结合以往剿匪记录和地形图,多花些时间,总能锁定范围,甚至直接找到。到时候大军压境,你以为白老旺会为了你伯父,跟官兵死战到底?
更大的可能是,他要么杀掉你伯父泄愤或灭口,要么挟持你伯父试图谈判,但最终结果,都不会改变。而你,因为抗拒交代,罪加一等,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看着孔胜辉渐渐苍白的脸色,继续道。
“但如果你现在说出来,配合官府,情况就不同了。你可以要求,在官兵行动时,尽力确保孔希生活捉,而非当场格杀。
我可以在此向邓大人和常博士提议,若因你提供的情报成功剿匪并擒获孔希生,或许……可以留你一命。毕竟,你虽有过,但若能助朝廷清除一大匪患,也算将功折罪。”
邓志和闻言,眉头微皱,留孔胜辉一命?这似乎与太上皇严惩孔家的旨意有所出入。
他看向常升。常升也在沉吟,陆羽的这个提议,是从更快、更稳妥剿灭山贼的角度出发,倒也不无道理。关键是,孔胜辉的口供,确实能节省大量侦查时间和兵力损耗,减少官兵伤亡。
孔胜辉听着陆羽的分析,心中的天平剧烈摇晃。陆羽说得对,官府真要找,迟早能找到。白老旺那种人,靠不住。自己硬扛着,除了陪葬,毫无意义。
若是……若是真能换得一线生机,哪怕只是自己活命,哪怕伯父最终还是要被官府抓住……至少,孔家血脉,或许还能留下一点?
巨大的恐惧、对生的渴望、以及对伯父下场的绝望预感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心理防线。
他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铁链随着他的颤抖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牢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孔胜辉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孔胜辉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羽,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你说的是真的?我若说了,你们……你们会尽力活捉我伯父?而且……饶我不死?”
陆羽看向邓志和与常升。邓志和面露难色,但见常升微微颔首,他便知道常升是倾向于同意的。
他咬了咬牙,道。
“若你情报准确,助力剿匪成功,本官……本官可以酌情,向上陈情,为你争取一线生机!但孔希生乃朝廷钦犯,其生死,非本官能完全做主!”
这已经是邓志和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了。
孔胜辉也知道,这恐怕是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灰败的认命。
“……白老旺的山寨,在……在州府西北方向,约八十里外的‘野狼峪’深处。
那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隐秘的峡谷能进去,易守难攻。山寨大约有……有近千人,但真正的悍匪大概三四百,其余是家眷和裹挟的百姓。我伯父……应该被关在山寨最里面,靠悬崖的那排石屋里,有专门的人看着……”
他断断续续,将山寨的大致方位、地形特点、兵力分布、可能的岗哨位置,以及孔希生被关押的地方,尽可能地描述出来。虽然不够精确到每一处,但对于熟悉当地地形、又有军事经验的常升来说,已经足够绘制出一份清晰的进攻路线图了。
说完这些,孔胜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只剩下铁链支撑着他没有完全倒下。
陆羽看向邓志和。
“邓大人,孔胜辉已如实交代,也算戴罪立功。方才的承诺……”
邓志和脸色变幻,看了看常升,又看了看陆羽,最终叹了口气,无奈道。
“既然陆先生开口,且此人确有助于剿匪……也罢。本官可以做主,暂不处死孔胜辉,将其另行关押,待剿匪事毕,再行论处。”
这已经是变相答应了“饶他不死”,至少暂时保住了性命。
孔胜辉闻言,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彩,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尽管前途依旧渺茫。
邓志和安排人将虚脱的孔胜辉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但不再用刑。
他自己则立刻与常升回到衙署,根据孔胜辉的口供,连夜调整和完善进剿“野狼峪”白老旺匪帮的作战计划。
陆羽则独自离开了大牢。
他并未走远,而是在衙署附近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等待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换了身干净但依旧破旧衣服、脸上惊魂未定的孔胜辉,在两名衙役的“陪同”下,走出了州府大牢的侧门。邓志和还算守信,没有立刻杀他,而是给了他暂时的自由——当然,是在严密监控下的自由。
孔胜辉茫然地站在街上,不知该往何处去。家?早已被抄没。亲友?谁还敢收留他?天下之大,似乎已无他容身之处。
就在这时,他看到巷口阴影里站着的陆羽。
孔胜辉犹豫了一下,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那两名衙役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没有立刻上前,只是远远跟着。
“陆……陆先生。”
孔胜辉的声音沙哑,带着复杂的情绪。
他此刻对陆羽,恨意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生路”给予者的微妙感激。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孔胜辉直接问出了心中的最大疑惑。
“我孔家与你势同水火,我伯父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我也……我也多次冒犯于你。你为何……反而要为我求情?”
陆羽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彷徨。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我与你孔家,与李勋坚他们那些家族,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孔胜辉愣了一下,不明白陆羽为何问这个,下意识地想了想,道。
“你……你有朝廷背景,有太上皇撑腰?你能弄出那些新奇玩意赚钱?”
“这些都是表象。”
陆羽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洞察。
“最大的不同在于,我想的,是如何让更多像小渔村、像浪谷村那样的普通百姓,能靠自己的双手,过上更好的日子。
而你们这些所谓的士族、豪强,想的,是如何保住自己家族的特权和财富,如何让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行业、更多的话语权,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哪怕为此盘剥百姓、打压异己、甚至不惜勾结匪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