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水森在主位坐下,打量了他一下。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你伯父……近来可好?”
“托老前辈洪福,伯父暂且安好。”
孔胜辉依言坐下,但身体有些僵硬。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带着试探和一丝质问的语气道。
“晚辈方才……似乎看到李勋坚的管家从府上离去?还带着礼物?耿老前辈……莫非已与李家有了往来?”
耿水森是何等人物,一听这话,再结合孔胜辉进门后的神色,立刻明白了这年轻人的心思。
他是看到李家的人,以为自己要和坑害他孔家的仇人合作,心中不忿甚至怨恨了。
耿水森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了然和些许的……玩味?他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
“李家?不过是一群利欲熏心、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
他李勋坚想借我耿家的势,去行那吞并打压之事,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配不配!我耿水森虽老,眼还没瞎,岂会与这等人物为伍?”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接表明了态度。孔胜辉愣住了,他没想到耿水森会如此直白地贬斥李家,而且看其神色,丝毫不似作伪。心中的那块疙瘩,瞬间消解了大半,警惕和冷淡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羞愧和释然。
“是……是晚辈唐突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老前辈恕罪!”
孔胜辉连忙起身,再次躬身行礼,这次姿态真诚了许多。
“无妨。你孔家与李家仇深似海,有此疑虑也是人之常情。”
耿水森语气缓和下来。
“坐下吧。你此来,可是你伯父有什么话要你转达?”
孔胜辉重新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封被小心保存的信件,双手呈上。
“正是。伯父有亲笔书信一封,命晚辈务必亲手交到老前辈手中。”
耿水森接过信,信封上并无多余字样。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就着偏厅明亮的光线,仔细阅读起来。信的内容,果然如孔胜辉所料,依旧是孔希生那套以“故旧情谊”为纽带、陈述自身绝境、恳请耿家念在旧情施以援手的基调。字里行间,充满了哀恳与无奈,将一个落难故友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耿水森看得很慢,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读完,他将信纸缓缓折好,却没有立刻收入袖中,而是拿在手里,抬眼看向正襟危坐、略显紧张的孔胜辉。
“这信中的内容……”
耿水森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孔胜辉的内心。
“你来之前,可曾看过?”
孔胜辉被这突然的问话弄得一怔,随即坦然摇头,语气肯定。
“回老前辈,伯父将信交予晚辈时,信封已是封好的。伯父只叮嘱务必亲手送达,并未让晚辈观看内容。晚辈……不曾看过。”
耿水森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确认其中只有坦然和一丝疑惑,并无闪烁或隐瞒。良久,他似乎才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神色。
“嗯。”
他将信收好,放入袖中。
“你一路辛苦。先去厢房休息吧。此事……老夫知道了。该如何,容我再思量思量。你且安心住下,莫要随意走动。”
“是,多谢老前辈。”
孔胜辉虽然心中依旧牵挂伯父信中到底写了什么、耿家是否会帮忙,但见耿水森态度似乎有所松动,且允许自己住下,总归是好兆头,便也不再多问,行礼后跟着耿府下人去了厢房。
待孔胜辉离开,偏厅内只剩下耿水森一人。
他独自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那封信上摩挲着,眼神幽深,望着窗外庭院中嶙峋的假山,久久不语。
李家的野心,孔家的绝境,还有省城那边暗流汹涌的局势……这一封薄薄的信,似乎牵连着越来越多的东西。帮,还是不帮?如何帮?这其中的分寸与利害,需要他好好掂量。
偏厅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耿水森专注阅读信件的沉默,而变得有些凝滞。孔胜辉坐在下首,大气不敢出,目光紧盯着耿水森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看到耿老前辈起初眉头微蹙,随即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接着是短暂的愕然,最后,那苍老却依旧明亮的眼眸中,沉淀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和……某种近似于欣赏的复杂神色。
信不长,但内容却足够惊心动魄。孔希生在信中,彻底撕下了之前在求救信中那种单纯哀恳的伪装,露出了他深藏的獠牙和更为庞大的野心。
信的开头,依旧是感谢耿水森之前的救命之恩,语气恳切。但很快,笔锋便急转直下。孔希生直言不讳地剖析了当前福建的乱局。
李家看似猖狂,实则因疯狂扩张而外强中干,资金链濒临断裂;杨家得陆羽之助,暂获喘息,但其根本仍在运输,且族长杨博“性情庸碌,易受摆布”,不过是棋盘上一枚稍大的棋子;
而官府,尤其是布政使邓志和,在刘伯温、常升等人影响下,对李家的忍耐已近极限,对稳定地方的渴求压倒了一切。
然后,他抛出了自己真正的计划核心——他请求耿水森,并非仅仅为了筹措赎金,而是寻求一位真正的“盟友”,共同下一盘大棋!
他的计划分为三步。
第一步,由耿家出面,或暗中提供支持,联合目前看似与李家对抗、实则内部已被他通过杨博施加影响的杨家,先集中力量,彻底击垮已然虚弱的李家!吞并李家倒下后留下的庞大产业和市场份额。
第二步,携吞并李家之威,再利用杨家运输命脉被扼、以及杨博对他的“依赖”,反过来压制甚至吞并杨家,整合陆上商业力量。第三步,也是最大胆的一步——待耿孔联盟掌控福建大半经济命脉后,便有了与官府讨价还价的资本!
届时,可以“协助官府稳定地方经济”、“提供巨额税赋”、“解决民生就业”等为由,向官府施压,要求官府“重新审查”孔家之前的案件,将劫狱、勾结山贼等罪名,或推给已倒的李家,或归于“乱匪趁乱所为”,甚至运作成“戴罪立功”。
最终为孔家彻底洗清罪名,让他孔希生和孔家,能光明正大地重回福建舞台,甚至取代李家,成为新的巨头!
在这份宏图里,正在为他奔走、担忧族人安危的侄子孔胜辉,不过是他用来联系耿家、传递消息的信使;
而收留他、与他“合作”的杨博,更是他实现第一步计划,用来消耗李家、并为自己和耿家火中取栗的工具和垫脚石!所有人,都是他棋盘上为了“孔家复兴”这个最终目的而可以牺牲、可以利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