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耿水森听完他这番热情洋溢的建议,脸上那和煦的笑容却没有加深,反而渐渐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客套的、疏离的假面。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又深不见底的老眼,上下打量了李勋坚一番,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李勋坚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那位泉州商人见状,识趣地找了个借口走到一旁去了。
“李族长。”
耿水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你的想法,倒是有趣。”
李勋坚心中一喜,以为有戏。
但耿水森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不过,我耿家做事,向来喜欢独来独往。马车行的生意,既然做了,自然是要做到最好,方方面面,都要掌控在自己手里。与人合作……尤其是与自行车这种……新奇玩意儿合作,怕是不太方便,也容易生出不必要的枝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勋坚脸上,语气虽然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李族长年轻有为,想要重振家业,老夫理解。只是,这运输行当的水深,不是有几辆新奇车子就能蹚过去的。我劝李族长,还是专心经营好你那三十辆自行车的生意,莫要……把手伸得太长了。
有些盘子,不是谁都能碰的。免得生意没做成,反而惹上一身麻烦,那就不美了。”
这番话,等于是直接、彻底地拒绝了李勋坚的合作提议,并且明确警告他不要试图染指马车行相关的生意,甚至隐隐威胁他别挡了耿家的路!
李勋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去,变得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想到耿水森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情面!话语中的轻蔑和威胁,像刀子一样刺在他心上。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或者说些什么来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但在耿水森那平静却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他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宾客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气氛的不对,投来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李勋坚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
他勉强对耿水森拱了拱手,声音干涩。
“既……既然耿老爷子无意,那……那晚辈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挤出了热闹的人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处让他倍感屈辱和窒息的场地。
走在福州城繁华依旧的街道上,李勋坚只觉得浑身发冷,先前因为杨博倒台、拿到三十辆自行车而燃起的雄心壮志,被耿水森那盆冷水泼得只剩下一缕青烟,迅速消散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乱成一团。耿水森……这个名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杨博虽然嚣张狠毒,但好歹是摆在明面上的对手,而且如今已经倒了。
可耿水森不同,他就像一头潜伏在深海里的巨鲸,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摆尾,便能掀起滔天巨浪!
他在福建沿海经营数十年,势力盘根错节,商路、码头、官场、甚至……那支可能存在的庞大私兵!自己拿什么去跟他斗?
就凭那三十辆自行车?笑话!人家一百多辆马车摆在那里,财雄势大,连官府都要给几分面子,自己一个刚刚从牢里出来、车行被烧、几乎一无所有的破落户,凭什么去争?
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原以为搬掉了杨博这块最大的绊脚石,前路就会一片光明,没想到,更强大、更可怕的对手早已等在路口,并且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怎么办?车行还要不要开?开了,如何在耿水森的碾压下生存?不开,又能去做什么?难道就这么认命,再次沦为边缘人物,甚至更糟?
李勋坚越想越觉得前途一片黑暗,胸口堵得难受。
他在街上游荡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晚,华灯初上,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做出了一个无奈又带着几分不甘的决定。
他再次折返,向着小渔村的方向走去。现在,他能想到的,或许还能求助的,似乎只有陆羽了。
当他再次来到小渔村村公所,见到陆羽时,脸上已经没有了白天的亢奋和算计,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走投无路的焦虑。
“陆先生……”
李勋坚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
“李某……李某有个不情之请。”
陆羽正在看张俊才拟定的婚礼流程单,闻声抬起头,看到李勋坚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白天耿家马车行开业闹得沸沸扬扬,李勋坚又去了,回来这副样子,结果可想而知。
“李族长请坐,慢慢说。”
陆羽示意他坐下,让张俊才先出去。
李勋坚坐下,双手不安地搓动着,低着头,半晌才艰难地开口。
“陆先生……白天,我去参加了耿家马车行的开业……本想……本想与耿老爷子谈谈合作之事,可他……他直接拒绝了,还……还警告我别碰马车行的生意。”
他苦笑一声,满脸苦涩。
“陆先生,您是明白人。耿水森在福建是什么分量,您比我清楚。他这一表态,我……我那车行,就算重新开起来,恐怕也……也难有作为。与其到时候血本无归,不如……不如及时止损。”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陆羽,眼神里充满了难堪和恳求。
“所以……所以李某想,之前从您这里订购的那三十辆自行车……能不能……能不能退还给陆先生?货款……货款李某认亏,只求能收回一部分本钱,也好……也好另作打算,或者……或者干脆离开福州,去别处谋个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