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兴奋劲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渐渐冷却下来。
“周队,证据链基本完整了,可以申请逮捕令了!”
周振一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看着白板上那条刚刚清晰起来的时间线。
“逮捕?”陈安民沙哑的嗓音先响了起来,他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酸胀的眉心,“以什么名义?”
“非法持有、制造危险物品?”
“什么危险物品?”陈安民把眼镜扔在桌上,“你说的是那种能把人变成皮的药水?现在我们的成分鉴定毫无结果,目前现行法律里哪一条能跟它对上?”
他一连串的问题,让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就算我们强行往非法储存危险物质上靠,”陈安民的语气沉了下来,“姜家的律师团不是吃素的。姜盛华是什么人?他的女儿涉案,你信不信明天就能有十几家媒体堵在市局门口,问我们为什么针对‘优秀企业家’?”
这些话很现实,也很刺耳。
在场的都是老刑警,都明白这些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有多难缠。
“老陈说的没错。”周振一终于开口,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自己那只搪瓷杯,拧开盖子,却发现里面早就空了。
他把杯子放回原处。
“我们换个角度想。这几个孩子,元梓雯、姜原雅……她们的主观意图是什么?”
“从现有线索看,她们更像是在……自救。”刘怡接过了话头,她的分析总是很冷静,“她们的朋友被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们在想办法换回来。整个过程,她们没有伤害任何人,甚至那个失踪的江昙漪,都可能是她们自己人。”
“一个不伤害任何人的‘犯罪团伙’?”周振一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听起来很可笑,但事实可能就是这样。”
他走到会议室的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角。
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城市在灰白色的晨光中苏醒。
“为什么不报警?”周振一像是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屋里的每一个人,“如果你的朋友被变成了一张皮,而你知道有一种技术可以救她,但这种技术本身闻所未闻,甚至可能不合法。你会怎么选?
更何况这种技术谁敢保证警察能信?别忘了,在场有些老资历在监视这个奇迹的时候还嘴硬不信呢。”
没人能回答。
“所以,暂时不能动她们。”周振一放下百叶窗,房间重归昏暗。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古怪。一个不明组织,能悄无声息地活动这么久,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他环视众人。
“这个专案组为什么成立?为什么在座的都是上头严选以后,我和老陈从各个部门一个个亲自要来的人?”
内贼。
这个词谁都没有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懂了。
“在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鬼之前,我们任何大规模的行动,都等于是在给对方通风报信。”
周振一回到白板前,拿起板擦,将上面所有的分析和时间线,一点一点,全部擦掉。
“命令。”
所有人立刻站直了身体。
“从现在起,对元梓雯、姜原雅等人,转入秘密观察阶段,只监视,不接触。所有相关情报,不入系统,不作书面记录,单线向我或者陈安民汇报。”
“对外,林逸雄案还是以结案状态做结。。”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周振一扔掉板擦,沾满墨迹的粉尘在光束中飞舞。
“今天会议的所有内容,烂在肚子里。对家人,对同事,一个字都不许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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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的城市另一端。
一个穿着黑色丝质长裙的女人赤着脚,安静地站在屏幕前。
其中一块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被高度加密的文档。
标题:【关于市局某的初步报告】
正文内容大多是灰色方块,显示着“访问受限”。
女人,或者说,谟涅摩叙涅,看着这份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半年。
内线花了足足半年时间,才让警方的调查走进死胡同。
如果不是谟涅墨那个废物,因为一点私人情绪就失控,擅自把不完整的试剂散播出去,这个时间本可以拖得更久。
现在,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才会成立这种脱离常规体系的独立小组。
想往里面安插人手,几乎不可能。
这些老油条的警惕性,比狐狸还高。
既然不能从外部攻破……
谟涅摩叙涅调出了另一个界面。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图标是一张古希腊戏剧里的悲伤面具。
【塔利亚:苏念已经转化为苏若梦,请求下一步指示。】
苏若梦……
这种被欲望侵蚀后转化的新人,忠诚度根本不值一提,她并不完全支持塔利亚的行动……不过,作为一次性的消耗品,倒是足够了。
她的手指再次滑动,几份新的人事档案出现在屏幕上。
不是警察,而是他们的家人。
堡垒,总是更容易从内部,或者说,从它最柔软的地方被攻破。
谟涅摩叙涅关闭了那些档案,在塔利亚的对话框里输入回复。
【命令:塔利亚、刻菲索、莫塞。】
【任务:渗透以下目标家庭,获取目标信任。】
【规则:不惜代价。】
信息发送出去。
……
与此同时,我们的梓雯小姐在做什么呢?
解决韩依萍的事情耗尽了元梓雯最后一点心力。
她感觉自己像一节被用空的电池,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第二天,闹钟响了三次,她三次都只是伸出手,凭感觉在床头柜上摸索着按掉,然后翻个身继续昏睡。
直到窗外的阳光变得刺眼,她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一条缝。
世界天旋地转。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点半。
很好,早上的课已经全错过了。
元梓雯叹了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找到辅导员的联系方式,言简意赅地发了条请假信息。
【老师,我身体不舒服,今天想请一天假。】
辅导员几乎是秒回。
【注意身体,多喝热水。】
搞定。
元梓雯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重新陷进柔软的被子里。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干。
不想思考林逸雄,不想思考“皮”,也不想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阴谋。
她只想当一天纯粹的废物。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直到肚子发出抗议的咕咕声。
元梓雯慢吞吞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像个幽魂一样在别墅里飘荡。
冰箱里还有些食材,但她连开火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她选择瘫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熟练地点开外卖软件。
炸鸡,要一整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