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断了手,有人瘸了腿,有人脸上还淌着血,可没有一个人露出退意。
他慢慢站起身,挺直脊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弟兄们,咱们连,打没了大半。
但阵地,还在咱们手里。
能站的,守好坑道口。
不能站的,摸好枪,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别让鬼子踏上来半步。”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日军阵地轮廓,一字一顿:
“今天死在这里的弟兄,不是白死。
我们守住的,不只是一道土坡、一条坑道——
是咱们中国人的脊梁。”
坑道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沙哑却坚定的应声:
“在!”
“连长放心!”
“人在阵地在!”
莫靖宇握紧腰间的手枪,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他知道,这一战远未结束,可他更清楚,只要这三十一个人还在,这道阵地,就永远姓“中国”。
莫靖宇话音落下,
坑道里的喘息声渐渐沉定下来,那些重伤无法动弹的弟兄,纷纷用尚能活动的手摸索着身边的步枪、手榴弹,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金属,哪怕连抬枪的力气都所剩无几,眼中却燃着不肯熄灭的火。
钱多多趴在地上,残缺的下肢浸在血水里,半边脸血肉模糊,只能发出含混的低吼,他拼尽全力将一枚手榴弹拽到身前,用仅存的手臂死死按住,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就算不能站、不能说,他也依旧是守阵地的兵。
沐天恩与段建国躺在地上,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他们挪动着受伤的腿,将身边的弹药一一收拢,推到能战斗的弟兄手边,沙哑着嗓子叮嘱:“打准点,别浪费子弹,多撂一个是一个……”
江小七已经用一只手抄起一支步枪蹲到了坑道口,借着硝烟的掩护向外张望,片刻后回头低声报:“连长,鬼子在三百步外集结,看架势,至少一个小队,还有掷弹筒。”
莫靖宇走到坑道口,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外面焦土翻裂、尸横遍野的阵地。
阳光穿透硝烟洒下来,照得遍地弹壳与血迹刺眼,那些没能回来的弟兄,就倒在阵地的每一寸土地上,有的保持着拼刺刀的姿势,有的手里还攥着拉了弦却没来得及扔出的手榴弹。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的腥甜与悲痛压下去,转身看向仅剩的十八名能动的战士,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弹药省着用,等敌人进了五十步再打。机枪手守死正面,步枪手分守两侧,伤员负责递弹、拉手榴弹弦,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把鬼子拦在阵地外。”
没有人说话,只有整齐的拉动枪栓的脆响,在寂静的坑道里此起彼伏。
莫靖宇蹲下身,再次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位排长,看了一眼那些重伤却依旧死握着武器的弟兄,他没有再多说安慰的话,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沐天恩的肩膀,又将钱多多身前的手榴弹往安全的位置挪了挪,沉声道:“等着,我们把鬼子打回去,接你们下去养伤。”
说完,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大步走到坑道口最前沿,背靠着冰冷的坑壁,目光死死盯住日军逼近的方向。
风越来越急,硝烟卷着尘土扑面而来,远处日军的脚步声、军官的呵斥声越来越清晰,金属的寒光在硝烟中隐隐闪烁。
一场更惨烈的厮杀,即将再次降临这片满目疮痍的阵地。
而坑道里的三十一个人,无论站着的,还是躺着的,都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人在,阵地就在,寸土不让,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