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所的马灯被夜风拂得明灭不定,
昏黄光晕漫过堆成山的作战地图、沾着硝烟的电报稿,也落在金家小五那台泛着冷光的摄影机上。
莫靖宇将沉重的器材箱搁在木桌旁,指节还残留着金属的凉意,方才在山口的震惊与酸涩尚未散尽,喉间依旧发紧。
罗有中已走到墙边的作战简图前,指尖轻点着那些用红墨标注的火线与隘口,清隽的眉眼间没了平日的温雅,只剩凝重。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自己的笔记本,钢笔尖蘸了蘸墨,落笔时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满室炮火余音里格外清晰:
“靖宇,我们一路从后方赶来,见过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断壁残垣的城镇,可最该被记住的,是你们守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无名的英雄,不该埋在硝烟里,连个痕迹都留不下。”
金家小五没有插话,她蹲在指挥所角落,小心翼翼擦拭着摄影机镜头上的尘土,动作轻得像在呵护初生的雏鸟。
取景框里,映出莫靖宇军大衣上未干的血点,映出参谋们眼底的红血丝,映出窗外那面被炮火撕得残缺、却依旧挺立的军旗。
她抬眼时,目光撞进莫靖宇沉沉的眸子里,温婉的声线里裹着千钧重量:
“莫团长,我们不要摆拍,不要修饰,只要最真实的战场,最真实的士兵,最真实的你们。哪怕是泥泞,是伤痕,是生死一线的喘息,都是这片山河最硬的脊梁。”
莫靖宇背过身,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蹭过额角的硝烟与薄汗。
他想起年少时在学堂,
那时他们约定,要以各自的方式救中国,如今他握枪守疆,他们执镜留史,原来兜兜转转,初心从未偏过。
指挥所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警卫兵推门而入,声音带着紧绷:“团长!东侧阵地遭敌袭,炮火压得弟兄们抬不起头!”
空气瞬间凝固,
参谋们立刻围上作战图,指尖飞快标注敌情,莫靖宇腰间的手枪瞬间出鞘半截,冷沉的声线带着沙场将领的杀伐决断:
“通知一营增援,机枪班压阵,务必守住战壕!”
话音未落,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军大衣带起一阵风,却被罗有中一把拉住衣袖。
罗有中的掌心温热,力道却极稳:“我们跟你去。”
莫靖宇猛地回头,眼底是压不住的厉色:“胡闹!阵地枪林弹雨,流弹不长眼,你们去就是送死!我奉命保护你们,不能让你们出事!”
“正是因为枪林弹雨,才更要去。”
金家小五已经背起摄影机,素银簪子在昏光里闪着微光,浅青旗袍的下摆沾了尘土,却站得笔直,
“莫团长,你守的是国土,我们守的是真相。若连最前线的血与勇都拍不下,我们千里迢迢赶来,又有什么意义?”
罗有中翻开笔记本,将钢笔别在衣襟上,目光坚定:
“靖宇,你不必特殊保护,我们和士兵们一样,能躲战壕,能避炮火。你只管打你的仗,我们只管记录我们的史。真要出事,那也是我们自己选的路,与你无关。”
莫靖宇看着眼前两人,一个执笔,一个持镜,衣着与这铁血战场格格不入,眼底的勇气却比任何一个士兵都要炽烈。
他喉间滚动数次,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将自己的钢盔摘下来,扣在金家小五头上,钢盔太大,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坚定的眼。
“跟上,跟在我身后三步之内,不准乱跑,不准抬头,流弹过来,立刻卧倒。”
他的声线依旧冷硬,却藏了不易察觉的软,抓起桌上的冲锋枪,率先推门而出,
“警卫排,分两人护着他们,出半点差错,提头来见!”
夜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扑面而来,炮火在不远处炸开,火光映红了半边灰蒙蒙的天。
碎石溅落在脚边,子弹擦着耳边呼啸而过,莫靖宇走在最前,背影挺拔如松,将身后的两人牢牢护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