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2 / 2)

萧让尘在某一刹那莫名被同化,要幼稚便一起幼稚,于是故意装出心虚的样子,短促答了声:“风寒罢了。”然后避开她的视线,瞥向旁处。

看她从忍俊不禁,到笑容大盛,映上醉酒绯红的两颊下方,印出两个俏皮的梨涡。

雪夜,边境小食肆的后院。黑灰色地面被皑皑积雪掩盖,墙壁偶有凹凸不平,存下断断续续的白线,与露出的砖块形成反差对比。

这夜无月,天幕黑漆漆望不到尽头,像是幽幽深渊,将人一点又一点往里吸。

萧让尘满眼尽是她的狡黠,向来古井无波的面容,悄不可察地漾起一个笑容。

“行了,放过你了。”宋辞笑够了,也懂得拿捏尺度,迈开步子到院内一处矮台前。

这道矮台原是用来摆放磨盘的,在宋辞接手后没有拆掉,而是请人抹得更平整些,准备拿来晾晒干货,或是夏日时避开灶台火热,到院子里来切菜。

她扑干净上面的积雪,伸手摸了摸。因冬季苦寒,雪没有融化,所以石板没有浸湿。

宋辞坐到上面,招呼着他:“过来啊。”

“你不回去,没关系吗?”萧让尘缓步来到她身前。

她摇摇头:“大家都喝醉了,睡得很熟,没空理我。”

“今日来的那位,是你的……母亲?”他之前不止一次的听说过,她在家中的境遇并不好,所以问得略显小心翼翼。

他与沈之宜之间没见过面,她也没为他们介绍。

但对于萧让尘知晓沈之宜的身份,宋辞并不意外。毕竟在沈之宜登门时,她惊喜的低唤了一声,凡是没走神,留了心的,应该都能听到。

“嗯,我娘和我的两个妹妹。”

提到妹妹,他只对其中一个总找她茬的妹妹记忆犹新。想起这个妹妹,便又想起她还有个不着四六的哥哥,不由感叹道:“你家……还真是姊妹众多。”

说完半晌,似乎觉得这句话若理解扭曲,带着几分歧义,于是又补充道:“我家只有我和长姐。”

言外之意,只是不理解亲人众多的感受。无论争斗还是亲密,都是他所体会不到的经历。

不过就算他不解释,宋辞也没多心,直言不讳:“不多,真正能称得上家人的,只有我娘和这两个妹妹。”

说罢,她垂下头,在萧让尘眼里,纤长的睫毛犹若黑羽,低低的在眼睛下方投下一片惆怅。

他深吸一口气,坐到她身旁,故作轻松的岔开话题:“与生俱来的家人是无法选择的,但所幸,你能通过你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就像现在,你离开家里,自给自足,不仅开了间食肆,还收获许多欣赏赞扬你的食客……这不是很好吗?”

宋辞转过头,看向他:“可是太渺小的人,是无法与命运抗争的。”

“我之所以能逃离章公子的魔爪,是因为陆行川的搭救。上次被绑安然无恙的回来,也是靠人舍身相护。就连这间食肆……若不是朝廷奖赏的一百两,光凭我一人,哪怕存着梦想,也只是空谈。”

“你说,哪样又是靠我自身努力实现的呢?还不都是运气?”

萧让尘安慰她:“俗话说成事要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古今多少圣人都遵循此理,这足以证明,时运也是其中很关键的一环。”

“况且……你有厨艺在身啊。”虽是安慰,但他说的倒也发自肺腑:“换成其他人,别说一百两,就算是天上掉下二百两,三百两,他们空乏本领,银子只会越变越少,而非像你一样,以财生财。”

关于这个问题,起初他吩咐给顾桦诚的时候,便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起初只是想让她安然收下那二十两,权当她在别苑主膳的例钱。

后续被她退回,两人因黑崖山一事产生误会,给他造成一种渐行渐远,再无相见的错觉。

若真那样,曾经商量过的开火锅铺子的事,她便不会找他帮忙,空余良机无法施展。

所以最后,他才想出这个法子。

萧让尘才退身到北境不久,尚还未察觉到匪寇如此猖獗。今恰好顺应时机,不仅利朝利民,还能追查绑架的幕后指使,替她报仇。

另外,让顾桦诚以朝廷的名义奖赏她。明里匾额粮食,暗地雪花纹银。

一百两不多不少,既能勉强够她离开东街,开一间小铺面。又不至于过激,一下子引出她的懒惰,从此骄奢放逸……

萧让尘自诩对她有着一定了解。

她若有钱定会盘下间铺面,而后凭借绝佳的厨艺,稳赚不赔。

不过……他还有一点担心,本以为再也无法说出口。

好在两人冰释前嫌,他便也畅所欲言了。

“宋姑娘。”他郑重其事唤她一声:“今日开张的日子,我本不该说这些,但经营之道,这是重中之重,所以还是忍不住唠叨几番。”

“取财固然重要,可比取更重要的,是守。”

“我知道你有许多朋友街坊,大家彼此相扶相依着从东街一路走来。可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账房采买入库等活计,非要精明且娴熟的人来做,才会确保铺面长久顺畅的运转。”

“我这么说并非不信任谁,而是觉得,专事还要有专人负责。有些人或许连字都不识,连算术都不会,又怎能担此重任呢?今日漏十斤,明日丢十文……铢积寸累,那便是一大块亏空了。”

“还有,无论你找的人多精明,你有多信任他,账目都要隔三差五亲自查验。最迟七曜,用账目对一遍银子。最迟一月为期,亲自清点一遍库房。”

“或许这样会很累,但后厨的辛劳,能省则省。身为东家而不是铛头,尽量把重心放在大局上,店面才会越来越好。”

他能掏心肺腑的跟她说这些,宋辞略感意外。

擡眸看向他,斟酌良久,才吐出一句:“我知道了,谢谢你。”

“还有。”萧让尘话及此处,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绑你的幕后指使者,查到了。”

宋辞杏眸猛地瞪起:“是谁?”

“查清真相后,原不想对你说的。但你为此受到了很大的伤害,我想,你有权知道。”

她愈渐急躁:“到底是谁?”

“是……恒宁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