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莹亮,银光洒向大地,繁星却如发光的细沙,随意在空中洒下去,呈现极致梦幻的美。
杨泠在这月光中,思绪一下飘向远方。
一开始想的,自然是自己真正的故乡,想念家中的一切,想念从前过节时,自己在家中看晚会,玩手机,摸摸猫儿,陪妈妈出去逛街吃饭。
接着,杨泠不由想起钟大夫,不知她老人家,此刻化成天上哪一颗星星,是不是也正俯视大地上的她。
“先生,不是我不遵守对您的承诺,实在是...”
他的心肠硬如金石,难以打动啊...
杨泠仰目看着无垠神秘的夜空,喃喃自语。
再后来,把所有该想的都想完了,思绪又浮起在女国曾度过的中秋佳节。
想起那一日莺歌镇上火树银花,长龙不断,有谁家的郎君,一身白色长衫,摘下幕离,似一个天神降临般,清冷立于人群中格外耀眼。
他就坐在船上的窗边,被斜斜的月光笼罩,周身好似发出一层洁白莹光。
他将头转过来,看向杨泠,俊美的容颜轻轻笑起,一下子,他的面目又变得狰狞起来,脸上皮肉被人一片一片片下,将杨泠吓醒在这天地茫然间。
时间匆匆忙忙,一晃便到金秋十月,北胡的粮食收了一车又一车,白花花的米全送去王都里,直到最后一车粮食也装好,杨泠带领这一行队伍,开始踏上回王都的旅途。
她却不知,因为她真的言而有信,说到做到,将大批的粮食送进王都中,所有北胡子民,全部夸赞起杨泠。
“她真的说到做到了,她真的是我们北胡的朋友。”
“必阁赤当然是我们北胡的朋友。”达雅尔卖力说道。
因为她做错事,杨泠虽严厉惩罚她,却也使她明白事理,她心存感激,回到王都,见人就将杨泠在呼和台的事迹宣扬开来。
而听见这些风声的大臣哈斯珠拉,气呼呼找达雅尔的母亲奥杜娜前来训话,
“我叫你办的事,让你的女儿达雅尔故意去破坏呼和台的田地,可你的达雅尔,不仅没办到这件事,反而还在外面不断说着那个汉人的好话。”
奥杜娜因为这件事,已经被可汗惩罚,她苦着脸,对哈斯珠拉道,“嘴巴长在达雅尔脸上,我也管不到她的嘴呀,不过回家后我会再教训达雅尔的。”
杨泠踏上返程,这一年里,她给呼和台的北胡人、汉人,有病治病,甚至打算开办免费的私塾教医学,只要北胡人想学中原医术,她就无偿教授,等医馆闲时便自己研究医书,偶尔时去田地里看看。
十月末,天气开始凉了,北胡的牛羊养人,这一年的杨泠,个头一下拔高起来,也晒黑不少,冬季到来,或许能将她养白些吧。
十一月,第一场雪下来,杨泠与收获几车战利货物的王女娜日迈,在王都城门撞上了。
看见娜日迈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无数财宝回来,目光傲视一切的模样,杨泠意识到什么,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娜日迈还是去了中原。
果不其然,待两行人浩浩荡荡都进了王都里,杨泠一路跟着娜日迈到王女的行宫,娜日迈知道杨泠要质问她什么,擡手让仆人拦下杨泠,自己大摇大摆进了行宫里去。
杨泠立在门外,冲娜日迈的背影大声道,“王女不肯见我,我就跪在王女行宫门前,只等王女出来一见。”
见什么?无非是劝说北胡要想过稳定日子,需徐徐图之,不可再以武力夺取财宝。
娜日迈不想理会杨泠,她回到行宫,休息片刻,要去宫殿里见可汗,她问仆人,“必阁赤走了没?”
“没有。”仆人道,“必阁赤还在跪着。”
娜日迈很不耐烦地扔下酒杯,“本王刚回来,累得连觉都不能睡,她又想来做什么?之前她想要惩戒本王的军队,本王都同意她了,她还要如何?快将她赶回去。”
仆人出去一会,进来又摇头,“必阁赤不走。”
娜日迈在屋里来回踱步,“早知道本王就晚点回来。”
想到这么冷的天,杨泠跪在她行宫前,她再忍不住,大步走出去,双手叉腰,立在杨泠面前居高临下道,“本王的必阁赤,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王女。”杨泠恨恨道,“你答应过,不会再进犯中原。”
“本王从来没答应过你这件事。”娜日迈道,“是可汗答应的你,你有什么话,便去对可汗说吧。”
说完,娜日迈路过杨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杨泠猛地转过头,看娜日迈离去的背影。
就在那一刻,杨泠意识到娜日迈的心性,绝不会奉和平为遵旨。
因杨泠年中时将军中有人霸占良田做牧地一事禀报上去,可汗下令了一条严厉的律令,禁止任何北胡军队,占领平民的田地。
这条律令让贵族们的利益受到损失,北胡贵族们对杨泠恨得不行。
可杨泠下半年带回来的一车车粮食,又让他们满心欢喜,决定暂时按捺不动,只是在娜日迈领兵打战一事上,纷纷出言支持,将可汗气得咳嗽不已。
可汗的身子时好时坏,最近他又病倒了。
塔娜担心可汗的身子,暂停大小会议,所有人不得探视可汗。
杨泠又被召去宫殿里为可汗诊脉,杨泠开好方子,冲可汗端正行了一礼,
“可汗,在我们中原,有一个词叫‘一诺千金’,意思是,承诺比千金还贵重,唯有讲究诚信,才可以做行走世间的立身之本...”
杨泠话未说完,可汗挥挥手止住她,
“本王知道你要说什么,但女国国主,今年继续关闭互市,我北胡国内的牛羊渐多,皮草货物堆积,卖不出去,留在手中腐坏。”
“而没有卖货,自然也没有银两进项,北胡子民也买不到绸缎药瓷,本王有心阻止,奈何形势太过迫人。”
“今年最先受不住的,是西罗国的人,他们的青盐不能销往女国,又急需女国的互市,便率先向女国发起了战争,娜日迈才紧跟其后,妄图以斗争逼女国放开互市。”
可汗咳嗽一声,“本王确实答应了你,杨泠,你要相信本王,本王知北胡想要长久安稳下去,不与汉人往来不可能,本王需要一点时间。”
杨泠皱着眉头听完,原来在她带领北胡人去呼和台种植粮食的短短半年里,女国、北胡、西罗国之间,竟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杨泠无奈,终究转身退下。
北胡如今已能自产粮食,可没有互市不行,北胡需要贸易往来,她长叹一气,必须得想个解决的法子,寻找新的出路。
回到王都的杨泠,彻底忙碌起来,因她离开王都半年多,先前承惠过她医术的北胡人,无不热切盼着她早日回来。
谁让杨泠如今不仅医术好,收费还依旧那么便宜呢?
一个胡饼的价格就能看好病,北胡人全挤向杨氏医馆,杨泠忙的脚不沾地,她总是温和地对待北胡子民。
大约是杨泠在呼和台的事由达雅尔传回王都里,令北胡子民惊讶,大约是因为年末杨泠成功带回粮食一事,令北胡子民惊喜,又或者,大约是因为杨泠如此医治北胡子民,令北胡子民信服。
从这一年十一月开始,杨泠在北胡王都声名鹊起,所有北胡子民都由衷喜爱起杨泠。
这样自发的喜爱,使杨泠如今走到哪,都有北胡人认识她,热情同她打招呼,而杨泠的家中,似乎总也不缺吃的,每日她走到哪,都会被北胡人送胡饼、蛋奶、马奶酒等等。
杨泠很感动,她实在觉得,这样质朴的子民,不该沦为战争的牺牲品,她一定要想到北胡的出路。
天冷了,吉布哈来找她,半年多不见,吉布哈猛窜了个个头,他如今是个半大的少年了。
见到杨泠,他再也不像从前,可以大大方方拥抱杨泠,他立在杨氏医馆门前,将手中的布袋递过去,“阿布给你做的衣裳,他说你穿了会好看。”
吉布哈低下眼睛,不敢看杨泠,杨泠并未察觉,她笑一下,“巴图总是费力为我做衣裳,宫中其实赏赐了我很多。”
“这一件不一样。”吉布哈在变嗓期,此刻他的声音像只公鸭子,他低哑着嗓音道,“这是阿布亲手剪下的羊毛,按最好看的样式做给你的。”
杨泠吃惊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一共三件,一件乳白色羊绒毛裹边的长外袍,一件白色长袖裙袍,裙袍领口绣有‘贺乌戈拉吉’图案,意为生生不息长生天,还有一条黑色长裤。
北胡人极其喜爱‘贺乌戈拉吉’图案,可汗的床四周也刻有这种图案,可见巴图心中,多么盼着杨泠一生吉祥。
杨泠感动地接过,对吉布哈道谢,吉布哈脸红起来,把衣服给了杨泠,转身跑开,可少年太兴奋了,他边跑边跳,一下猛跳起来伸手想去抓树枝上的雪,谁知脚下打滑,摔了一跤。
吉布哈又迅速从雪地上爬起来,慌慌张张离开。
杨泠忍俊不禁地笑笑,转身走进医馆里,很快,又将要过年啦。
北胡的世界转寒,女国的天气也在变冷中。
这一年,少年傅琴困睡的日子,从一开始的时常精神不济,到现在越来越能保持长时间的清醒。
原先珍宗误以为傅琴命不久矣,很是忧心,召集女国内所有名医前来给傅琴诊治,可除了给傅琴滋补养阳,大夫们束手无策,谁也不知道,傅琴的病究竟病灶在哪。
为了养好傅琴的身子,御医们特意用珍稀贵重的药材,制成一颗颗药丸,放进瓷瓶里,傅琴每日拿一颗出来吃下,能护住心脉,让身子更有精神些,珍宗才稍稍放了心。
傅文不在后,她是如此喜爱这个孩子,心中升起让皇女迎娶傅琴的念头。
傅琴现在昏睡的日子越来越少,可他也一日比一日越发沉默下去。
平日里,傅琴最喜欢坐在屋檐下,看重雪弯腰伺候前院的菜园子,每个月,菜地长出来新鲜的菜叶时,傅琴会亲手收割菜叶,挂在绳子上晾晒。
尽管傅琴越来越沉默,重雪却觉得满意,现在的郎君,再不似之前那样,容易急躁生气,甚好。
直至中秋宫宴,傅琴参加宴席,珍宗高兴地指着二皇女、三皇女道,“朕还有两个皇女未成家,朕的皇子,傅琴,也未成婚,若就嫁进我宫中来,与皇女佳缘天成...”
宫宴上所有年轻的女官全部擡起头,目光热切地看向佳音郡王,各自心中皆为圣人的话心动不已。
圣人的话,实在叫人心思转动,谁都知道,宫中几位皇女可都是各个有主意的主,圣人赐婚,皇女未必肯允,到时若是皇子没与皇女成婚,那意味着,她们女官,也可以向傅琴提亲了。
佳音郡王,如此耀眼的一个郎君,生得如此清朗俊姿,又是陛下最为疼爱的皇子,尽管是义子,那又如何?若能娶到他...
“如此,陛下是又嫁儿,又有婿,双喜临门啊,哈哈哈。”
“却不知今夜宴席上,郡王可有看中的人?”
“男儿脸薄,怎能如此问郡王...”
就在所有人欢笑起来的时候,傅琴一脸平淡坐在位置上,语气平静道,“请恕儿臣失礼,儿臣还是已嫁之身,一郎不可嫁二女。”
傅琴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珍宗朝太常寺少卿潘佑看去,潘佑急了,出声问,“殿下,先前...您不是同臣说,您与那...早已和离?”
是了,佳音郡王入皇城后,容城里便风言四起,人人都知道,郡王曾嫁过人,但他已和妻子和离,最紧要的是,听说他的妻子早逝...
“没有。”傅琴擡头看珍宗,“我女国律令,和离书后,需夫妇二人签字画押,并‘会及诸亲’,我与我妻子当日,一无夫妇二人签字画押,二,当时两方均无双亲,应当请里正出面见证,但我们并未请里正,是以...我还是杨家女婿,让你们见笑了。”
傅琴淡淡说完这话,所有人皆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睛,有人一会看看潘佑,一会又看看傅琴,有人则低下头,谁也不敢去看珍宗此刻难看的脸色。
傅琴为何没有双亲?这可是圣人心中最在意的事,即便不提这壶,他在人前这般自揭家丑,往后即便真的想嫁了,谁还想娶傅琴?
谁想娶一个,对亡人念念不忘的夫郎?
还有,据传言,傅琴那死去的妻子,不是傅家上门儿媳?
若如此,无论傅琴那前妻,是过世还是和离,都不要紧,傅琴依旧能说亲事。
可傅琴却说自己是杨家女婿,意味着若傅琴愿意,他可以过继杨家村任意一位杨家后人,继续做杨家夫婿,他有了自己的孩儿,他就不必二嫁。
女官们听此,纷纷打消宴席后请媒婆的打算。
珍宗沉默片刻,听见傅琴提起双亲,她脑海里浮现的,全都是往日傅文的一颦一笑,年少时待她的真诚,想到这,倒也不觉得有多生气了。
傅琴的妻子已经死了,他还沉浸在思念中,罢了,珍宗叹口气,“既如此...”
珍宗话音未落,三皇女抢着道,“最羡鸳鸯情意深,四弟如此重情重义,实叫我佩服,但我却不敢被母皇乱点鸳鸯谱,我心中,已有意中人。”
一语出,全场哗然,二皇女紧跟着道,“这么巧,三妹,我也正想说这话,倒被你先说了,我是只有钦佩四弟情深的份了...”
所有大臣全都跟着圆场,“不错,不错,三位殿下都是情深,也是一种佳话...”
“佳话佳节,今日月夕,陛下,臣祝您今夜此月共婵娟。”
“中秋啊,马上宫中要放花灯了。”
“不错,朕同你们一块去看看。”珍宗说完,率先起身,带领一众朝臣去宫外赏花灯。
容城里早已悬灯结彩,流光璀璨,傅琴跟随珍宗身侧慢慢踏上高楼台阶,而后俯望容城整个盛况空前的夜市之景。
万民笙歌当街共饮,月上高空彻夜欢醉,这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就在这一夜,容城几十万城民,纷纷上街欢聚佳节,其热闹之繁,堪比万邦来朝。
傅琴却立在高楼之上,目光往下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眼前浮现的,是那年在莺歌镇上,游赏的中秋佳节。
他曾见过最美的中秋之夜,再看现在的这一场欢闹,他已看不入眼。
就在这千灯万人的繁闹中,他眼前骤然浮现一张清秀的小脸,那时小娘子仰起脸对他笑得两眼弯弯,一路小心翼翼地护着他朝前。
“殿下,请您小心些,看着台阶,慢慢走。”内侍为傅琴打着灯笼照路,恭敬地出声提醒他,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四处鼓乐齐鸣,热闹不已,傅琴却以身子不适,向珍宗告辞退下。
他坐着马车,看容城夜里不知几多繁华的景致,比当年在莺歌镇上看见的,不止百倍的欢闹。
可他却觉得这些纷闹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他思绪飘远,觉得好似看到车外,街道上一处摊位前,不知谁家小娘子,正笑盈盈地拿起一条手绳举起来。
看小娘子清秀的眉眼,比春风还暖人心,她嘘寒问暖,一路只顾着伸手拦开挤上前的人海,忘记看满街的荣华。
今日月光明亮,为何却照不进一扇窗里,好叫他能突然瞧见,那窗边该坐着位小娘子,正侧头忙着与跑堂点菜倒茶,而后她忽然因为被跑堂误会,脸瞬时变得通红。
幸好后面她又看见熟悉的友人前来,又是高兴又是紧张又是尴尬地回看他一眼。
从前种种情意,原来早已种在心里,可有的人后知后觉,总是等晚了才发现。
有个人在那些时日里,所做的一切,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一点一点,深刻地,用力地,极致地融刻进自己的骨里。
他再也忘不掉她。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出自宋代欧阳修《秋声赋》,别的资料查自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