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骨被一剑钉穿,心魔的牙上全是吐出来的血,他的喉骨不知道挨了哪道剑气的打,咳了半天也没说出句人话。
他遂放弃了出声,喀拉喀拉地把喉骨拧回原位,朝易渡桥他们笑了。
笑得人后背发凉。
在李轻舟临消失之前,通过那道足以支持他们做出简要交流的灵力,心魔与她无声地达成了一桩交易。
李轻舟把芥子的管辖权交给心魔,他来替李轻舟教训徐青翰。
双赢。
他当然知道徐青翰怕什么,被岩浆腐蚀了七七八八的手里伸出无数条细线,看上去与操控万重山的灵线如出一辙,栓船似的勒上了孤岛的四角,狠命往前一拉。
孤岛不受控地往前直冲,在四分五裂之前,易渡桥看了眼徐青翰。
那道剑气本应直接把心魔的实体打碎……是徐青翰留了情面,还是说他如今已经使不出化神级别的剑气了?
徐青翰未曾注意到她的目光,强行伤害心魔的后果便是双倍反噬,他周身骨头无一不痛,喉口腥甜,只觉像被不退剑从头劈到了脚,骨头都要裂了。
在孤岛撞到了岩浆汇聚成的瀑布边缘,并且即将碎成一摊烂土之前,徐青翰意识到了心魔要做什么。
易渡桥脚底的土壤被刻意保留了下来,他与齐瑜被疾风分别吹开,眼见就要后仰着坠进滚烫的瀑布,而易渡桥此时的位置被控制得恰到好处,只来得及救其中一个。
“你知道了又怎么样。”
心魔胸前的血洞慢慢愈合,他徒手把不退剑拔了出来,“徐天贶,你会舍得召回它吗?”
扪心自问,徐青翰舍不得。
他与无法自保的齐瑜不同,再怎么退步也是个正经的元婴,只要他一声令下,不退剑即刻就能把他从空中捞出来全身而退。
但他想到了在第二层芥子里时,李轻舟救李阅川的场景。
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出手相救的意识是属于易渡桥的,是她想要救他?
那是不是就说明只要他努力追随易渡桥的脚步,她偶尔也会回头看一看他?
徐青翰不得不承认他的卑劣——就在这生死关头,他想知道他与齐瑜之间,易渡桥究竟会选择哪一个。
不退剑划破了心魔的掌心,它听从主人的心意,悄然藏在了齐瑜的身边。
只要易渡桥抓住了徐青翰的手,不退剑立刻就会托起齐瑜,使她免于葬身岩浆的下场。
易渡桥没看见那道掩藏起来的剑光。
蓄势待发的不退剑终究还是没派上用场,易渡桥不假思索地飞身而上,一把将齐瑜揽进了怀里,飘然降落在唯一安全的半块孤岛之上。
齐瑜被蒸汽呛着了,捂嘴咳了几声:“尊上怎么、没救他?”
“我救他做什么。”
易渡桥不假思索道,“你跟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回,莫非还真以为你只是个下属。就算是个下属——谈妙,我为何要为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正道修士而放弃你?”
她向来分得很清。
从前易渡桥的心里有道很长的缝隙,那是在许多年前的断月崖上裂开的。当年易渡桥盼望着一个不成器的世子能来救她,他没来,于是那道缝隙一直漏着断月崖上的风,空得发冷。
但后来那道缝隙逐渐被填满了,齐瑜,李轻舟,岑小眉……
哪一个不比徐青翰重要呢?
易渡桥宽慰地笑了笑,一只手搭上了齐瑜的肩,安定下来后才想起来一件事。
徐青翰怎么没上来?
不退剑尖锐地一抖,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沓里跑了出来,一路往瀑布下冲,险之又险地托住了差点倒栽葱进了岩浆里的徐青翰。
他也不知在愣哪门子的神,和蹲在瀑布中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的心魔大眼瞪小眼。
心魔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蹲下来,尖笑道:“真好骗,你还真以为能比过齐谈妙在她心里的分量?”
“我不知道。”
徐青翰躺在不退剑上,他想笑,颊侧却火烧火燎地痛,嘴角扭曲地努力压平了,“嘶……她怎么没来抓住我?”
他像面临着世上最令人百思不解的谜题,心魔却不肯轻易放过他,挥手召出了一片岩浆,表面光滑无比,正好能当作铜镜用。
“铜镜”被怼到了徐青翰的面前,心魔道:“不如看看你如今的样子。”
从太阳xue划到了嘴角的长长伤痕覆盖在了徐青翰的右脸上,那是他放任自己坠落下去时被溅起的岩浆烫破的,把那张俊脸生生割成了狰狞的两半,看起来分外骇人。
连出门都要挑上七八九十个发冠的臭美剑修愣了会神,忽地用衣襟遮住脸,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
下一瞬,芥子轰然崩塌。
岑小眉刚刚目睹灵涡消失,正想传消息回问天阁喊救兵来,就见本应只有易渡桥一人的马车里突然掉出来了三个人来,与她面面相觑。
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只见低着头的徐青翰忽然把发冠扯下来,发丝胡乱糊在了脸上,压在身下的不退剑飞也似的托着他跑了。
没人看见他遮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