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已灰木 (四)(2 / 2)

结阴亲他还没看过呢。徐青翰不无恶劣心思地想道,正好给他也见识见识。

队伍围着山走了一圈,而后齐齐地往后山上的小路走去。那小路阴冷潮湿,上边生得尽是各种徐青翰说不出名字的青苔,鞋底踩上去滑腻得很,实在不是什么好体验。

直到小路越来越窄,只能容纳一只轿子勉强通过的时候,终点到了。他忽略掉随处可见的坟茔,挑了只相对干净些的顽石当作歇脚之处,做好了看“疑似方絮的姑娘泪洒后山祖坟前”的准备,往那边抻脖子一看。

纸人娃娃齐刷刷地喊道:“娘亲!”

徐青翰:“……”

几个时辰不见,孩子都生四五个了?

他脖子差点没抻出毛病,龇牙咧嘴地看见那几只纸人推推搡搡地往轿子边靠,颊侧顶着两块大红的圆点,瞧起来像某种年画娃娃。

年画娃娃的眼神被徐青翰归结为欲拒还迎——他嘴里出不了什么好词,他们又期冀又胆怯地想挑开轿帘,却没一个敢真正动手的,就像他们怕里边的“娘”一般。

里边的便宜娘的确是方絮,她双眼紧闭着半躺在轿子里,乍一看还以为是睡着了,唯有脖颈上耸动的一点肉球格外显眼,从脖颈一路往下慢慢爬去,试图直入盛着金丹的内府。

方絮在昏睡中好歹不纠结她那副冷若冰霜的神情了,眉头蹙起,脖颈上全是细汗,身体的本能在竭力去和小肉球做对抗。

最终,还是后边一看就不大敢上前的陶家长辈敲了敲手杖,催促道:“还请族长揭开轿帘,迎新娘亲进我陶家。”

徐青翰一愣:他叫这几个纸人族长,莫非蛊虫在这等死物上也能寄生?

他脸上的沟壑比树根还深,徐青翰暗暗咋舌,心想老而不死是为贼,贼胆子都敢打到方絮头上了,一介老头子也敢叫娘,不嫌臊得慌。

陶家长辈并没有这等觉悟,他的手杖又在地上敲了一记:“快。”

这话就没有那么客气了。刚才还惫懒不堪的纸人娃娃当即将轿子团团围住,撕拉一声,精致的锦缎被扯成两半,露出里边昏睡的方絮。

她的脸色在一呼一吸间更白了些,几乎和衣裳同色。

“真抠门。”

徐青翰煞有介事地评价道,“连个新衣裳也不给准备。”

很抠门的陶家长辈没听见这话,他向那几个纸人娃娃拱了拱手:“请各位祖宗一观。”

听上去像是“反正你们都死了意思意思就得了”的客套话,但此言一出,密密麻麻的坟茔旁边竖起的灯笼竟然缓缓亮起,照得整个后山和陶家峰前边看起来别无二致。

徐青翰不由得屏住呼吸,就算有了匿影珠他也未曾掉以轻心,方絮与他同为金丹,她在陶家人手里讨不到好,他也不一定就能全身而退。在没有彻底有把握之前,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况且他没想救方絮。

徐青翰要的是陶家峰里藏的剑冢。

那灯笼颇满意地晃了几下,漫山遍野的火光以同样的频率晃动,瞧起来诡异得很。

死人还能做这些……徐青翰心下猜测浮动,莫非是鬼修?

但若说整个陶家峰都是鬼修的天地,那易渡桥为何现在还没有本命剑?

总不能是陶家人藏私了吧。

还有方絮颈间的小肉球。徐青翰谨慎地将神识聚在瞳孔中央,肉球移动的每一寸痕迹都清晰可见。一看不得了,那原来不是个肉球,是藏在她皮肤底下的一团簇拥的虫子。

苗疆蛊虫。

蛊虫分子蛊与母蛊两者,只是不知道方絮身上的是哪一种。

徐青翰倾向于母蛊——那几个娃娃一叠声地叫娘,想忽略也难。但母蛊种在方絮身上有什么好处,除非是因为母蛊由于某种原因难以为继,急需一个新鲜的器皿续命。

徐青翰误打误撞地猜中了部分真相,此时的母蛊正在方絮新鲜温热的经脉中舒展身体,肆无忌惮地于其中产下股股黏腻的白卵,沿着经脉向下游走,将她的小腹撑出些微的弧度。

方絮终于从昏睡中夺回了几分清醒的神志,她紧闭双眼,那些从坟茔里漾出来的红光如有实质,恨不得在她的肌肤上割开深深血痕,她压抑住反胃之感,指尖微微蜷缩。

就算是她修至金丹,与元婴只有一步之遥又能如何?从白纸村到陶家峰,方絮这辈子好像都未曾逃出那片荒无人烟的小山村。

神识下行,方絮清楚地看见虫卵在她的体内扎根。

无情道心令她的心底一片澄明,方絮毫无恐惧地以神识观察那些不知何时就会破腹而出的虫卵,在她看来与一摊烂肉毫无区别。

不知道过了多久,载着她的轿子晃晃悠悠地被擡了起来,几个纸人娃娃在她旁边欢欢喜喜地围成一圈,方絮有种奇异的感觉,就像它们本就和她是一体的,连宣纸的摩擦声都与她息息相关。

这当然和她本身没关系。方絮迅速地将纸人娃娃和体内的蛊虫挂上了钩,徐青翰能想到的她也能想到,莫非整个陶家峰都在等……等她把成熟的蛊虫生出来。

方絮可没有肠穿肚烂的想法。

轿帘落下,方絮确认轿内无人后坐了起来,往腰间一摸——青霜剑没了。

剖腹取蛊这个法子行不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