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漱冰贴心地将袖子拢起来,省得颠到易渡桥。
在他看来,易渡桥是客,带她四处转转理所应当。更何况她心里杂念甚少,是他崔漱冰喜欢的类型。
此喜欢非彼喜欢,崔漱冰爱天地,爱万物,或许此时问他何为心悦,他都能指着旁边的树干说我心悦它。
走过宿火峰的长阶,崔漱冰路过那些繁杂的仙器,整座山头上都飘荡着难以言喻的气息。
过了半晌,直到易渡桥看见一锅闪烁着火光的炼器炉时才反应过来是什么味。那是过浓的灵气味道,炼器修士以炉为引,把天地灵力引到仙器之上,就像熏香放多了会熏得人想吐,灵气也是同理。
或许会对修行有好处,但实在是太难闻了。
“宿火峰就是这样。”
崔漱冰的呼吸放得极轻,低声道,“所以我不喜欢这。”
炼器炉中飘散出来的暗红烟雾蒸腾而上,融入空中的云霞之中,将其衬得愈发红得浓重。
而红得发黑的地方……
易渡桥悄悄从袖子里探出来一些,往上看去。
是宿火峰主白阔所居的洞府。
“你想去那?”
崔漱冰摇摇头,“机密之处,我不能带你去。”
“我明白。”
易渡桥回道,“无妨,我来此的目的同峰主一样,只是想看个新鲜。若是有缘,想来还能同白峰主见面。”
在看见云霞来源的刹那,易渡桥便知道她草率了。
连云霞都这样浓重,宿火峰中藏着的仙器会有多少?她如果没有崔漱冰这等化神修士的助力,连白阔的居所都靠不近,何谈救出那些叩心童子。
念头出现的刹那,崔漱冰的眉梢一动:“你有杂念了,是什么?”
如果回答得不妥,怕是要遭怀疑了。
易渡桥抿了抿唇,庭芜杵轻轻碰了一下崔漱冰的手腕:“我只是想宿火峰的仙器这样多,断月山庄家底微薄,怕是没有一敌之力。”
她说得像调侃,崔漱冰自然一笑而过。他从来没想过易渡桥会骗他的这等可能性,于是把庭芜杵再往外露了一点:“莫要妄自菲薄。”
二人在宿火峰上兜了一圈,途中崔漱冰因不小心踩中了道上埋的机关,鬓发被削掉了一缕。而白阔不知道在炼什么惊世神器,连隔壁峰主来拜访这种大事都没出面,还是他的亲传弟子过来引的路。
易渡桥直觉白阔炉子中的东西和叩心童子脱不了干系。
说什么来什么,她先是发觉崔漱冰的步子停下来了,又听见一阵仓促的御剑破空之声,那些宿火峰弟子并非冲着他们来的,草草地与崔漱冰打了招呼便一个个又飞走了。
崔漱冰道:“这是?”
那弟子犹豫一瞬,才回答道:“回师叔,这事本是家丑不可外扬,但既然师叔开口问了便也没有遮掩的道理。”
他叹了口气,“前些日子峰里有弟子带着新做好的一炉仙器私自下山贩卖,引得师尊大怒,要将他追回问责。奈何那弟子竟畏罪潜逃,这会刚有了踪迹,师兄弟们正去捉拿他呢。”
易渡桥听着突觉不对,她下意识抓了把灵线,只觉灵线那边连着的两只万重山离她能有千里远——阿四和阿五趁着她附身那会魂魄动荡,竟私自走了!
什么畏罪潜逃的弟子,是叩心童子才对!
得了。
这俩万重山一个比一个有主意,生怕她打了退堂鼓不乐意再往下查了。
着什么急?
易渡桥哪能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估计还是阿五干的,阿四顶多算是跑出去想把他追回来,结果还把自己搭里头了。
只要阿五这个“漏网之鱼”一露头,宿火峰的弟子们势必会一窝蜂地去抓他,甚至白阔都有可能露面,那么易渡桥就有机会深入宿火峰,找到关押叩心童子的地方。
阿五秉着他的私心,推了易渡桥一把。
这情景正好让齐瑜瞧见了,她捏住沉墨印,不怎么着急地道:“你要去吗?”
“去,怎么不去。”
易渡桥下意识地想捋头发,手没擡起来,这才想起来她是一根杵。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跟了我还不信我,谈妙,你可别学他。”
阿五这等行为虽然算是帮了她,但易渡桥还是不喜欢这种被人推着走的感觉——当初的吴伯敬就是这样,如今他的尸体都不知道埋在蜃楼大阵的哪个角落里了。
易渡桥并不会杀他。但这也意味着阿五会被她派遣出去,是给齐瑜当端茶倒水的仆从也好,还是帮刘凭云磨墨压纸也罢,反正易渡桥的身边不会再留他了。
她被崔漱冰揣着漫无目的地溜达,让缭绕的烟雾熏久了,易渡桥终于倒过来一口气。
她深吸口气,结果是一阵剧烈的呛咳。
咳嗽声旁人听不见,唯有崔漱冰能感觉到庭芜杵在微微震颤。他不动声色地在庭芜杵冰凉的杵身上敲了敲,无声问道:怎么了?
易渡桥略微疲惫的声音传来:没大事,被这地方的灵气呛到了。
崔漱冰失笑:的确熏人。
就在他的注意力于庭芜杵上一来一回的时候,轻烟似的一缕魂魄轻手轻脚地滑了下来,刚好钻进了地上被烟熏得半化不化的雪堆里边。
崔漱冰与那弟子均毫无所觉,等到他们离开后,那缕轻烟从雪堆里钻了出来,化成了方才那宿火峰弟子的模样。
许久没用这等术法,那分身僵硬了瞬息才勉强找回来四肢是怎么用的,它惟妙惟俏地走了几步,忽然见一个弟子从崔漱冰离去的方向走了过来,看见他一愣:“大师兄?”
那弟子转过头去,显然懵了,“你不是刚过去吗?”
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