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初夏,江淮流域的城郊城际公路,被揉进了六月最炽烈的日光里。
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着淡淡的油光,热浪贴着地面翻滚,将远处的山峦揉成一片模糊的黛色。车流如织,银白色的光浪在公路上流动,私家车、商务车、货车、摩托车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交通网,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声,鸣笛声,空调外机的嗡鸣声,揉杂成都市边缘最鲜活的日常声响。没人注意到,在公路上空数百米的云端,两道近乎透明的身影正静立在虚空中,周身萦绕着一层淡蓝色的时空屏障,将人间的燥热与喧嚣隔绝在外。
是叶云天与林月瞳。
自鹰嘴谷巨树篇的观测结束,那枚凝萃了山林生机与十二人命运的绿色晶体,此刻正安静地嵌在叶云天手腕的时空观测仪中央,流转着细碎的绿光。观测仪的虚拟光屏在两人面前铺展开来,呈弧形漫延,淡蓝色的数据流如溪流般在光屏上奔涌,标注着这片区域的时空坐标、能量波动,以及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命运轨迹——那些轨迹大多是浅淡的银灰色,顺着时间的轴线平稳延伸,唯有十一道轨迹,此刻正泛着焦躁的暗紫色,如同被乌云遮蔽的星辰,在光屏上急促地跳动着,朝着同一个时空节点汇聚。
“时空涟漪还在扩散。”林月瞳的指尖轻触光屏,那些暗紫色的轨迹便瞬间放大,露出背后交织的因果线,“鹰嘴谷的蝴蝶效应,已经辐射到了这座城市的边缘。这些人,都是被涟漪扫过的人。”
她的指尖划过一道暗紫色轨迹,光屏上立刻浮现出新能源研发员陈默的身影——年轻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眉头紧锁地盯着方向盘,副驾上放着厚厚的实验数据册,册页边缘已经被磨得卷起。数据流在他周身环绕,标注着他的命运走向:核心技术被剽窃,项目失败,公司辞退,背负五十万研发贷款,未来一年,将在失业、负债、自我怀疑中沉沦,最终放弃研发,成为一名普通的外卖员,一生碌碌无为。暗紫色的雾气在这份命运轨迹上翻涌,像是化不开的阴霾。
叶云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光屏上的十一道暗紫色轨迹,每一道轨迹背后,都是一段深陷困局的人生:赶去签投资合同的高远,背后是投资人即将撤资的红色警示;送孩子上学的刘芳,周身缠绕着家庭矛盾的灰色纹路;退休老医生张怀安的轨迹里,是无尽的孤独与日渐衰败的身体指标;刚毕业的林晓,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求职失败记录;货车司机王铁柱的轨迹上,印着货主索赔的金额与物流公司的辞退通知……十一个人,十一种困境,十一道走向灰暗的命运,如同十一条被拧成死结的绳索,在2024年六月的这个午后,被无形的时空力量,牵引着走向同一条城郊公路。
“变量即将出现。”叶云天的声音沉稳,手腕上的时空观测仪突然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中央的绿色晶体微光闪烁,与光屏上的数据流产生了微妙的共振,“不是人为干预,也不是时空扰动,是巨树篇的生态能量与城市科技能量的碰撞,引发的一次自然时空波动。”
话音未落,光屏上的一道暗紫色轨迹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白光,紧接着,公路上的景象与光屏同步,发生了异变。
那是一辆银灰色的新能源汽车,正行驶在快车道的正中央,正是陈默的车。原本平稳跳动的仪表盘突然疯狂闪烁,蓝色的电量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归零,中控屏幕瞬间黑屏,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陈默猛地踩下油门,车身却毫无反应,方向盘变得沉重无比,只有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慌乱地拍打仪表盘,又猛地推开车门,蹲在车头前打开引擎盖,手指颤抖地摸索着线路,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滚烫的金属部件上,瞬间蒸发。
汽车彻底失去了动力,缓缓停在了快车道中央。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车流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后方的商务车紧急刹车,轮胎与路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黑色的刹车痕在柏油路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紧接着,家用轿车、货车、摩托车……十辆不同类型的车,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在短短十分钟内,依次停在了公路一侧,形成了一段临时的拥堵。鸣笛声骤然密集起来,焦躁的情绪在车流中蔓延,车窗摇下,有人探出头咒骂,有人拿出手机查看导航,有人焦急地拍打方向盘,却无人能打破这突如其来的停滞。
叶云天与林月瞳在云端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光屏上的十一道暗紫色轨迹,在陈默的车断电的瞬间,便相互缠绕,拧成了一股,暗紫色的雾气中,开始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金色光芒。
“变量确认:新能源汽车无故断电,衍生变量已触发。”叶云天抬手,在光屏上轻点,一行银白色的文字缓缓浮现,“十一人时空交汇,命运节点已形成。”
林月瞳的目光落在公路上的十一个人身上,他们还未下车,还被困在各自的车厢里,被焦躁、焦虑、绝望的情绪包裹着,彼此隔绝,如同十一座孤岛。她看到陈默蹲在车旁,双手撑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看到高远在商务车里来回踱步,对着手机低声嘶吼,语气里满是绝望;看到刘芳手忙脚乱地安抚后座哭闹的孩子,又对着手机里老板的催促声连声道歉,眼眶泛红;看到钱婆婆坐在代步车里,手抚着胸口,脸色苍白,望着前方的车流,眼中满是无助……
“他们还不知道,这场停滞,不是命运的刁难,而是转机。”林月瞳轻声道,指尖划过光屏,十一个人的身影被一一定格,“这场断电,是为了让那些走得太快的人,停下来;让那些深陷黑暗的人,遇见光。”
话音刚落,天空骤然变脸。
原本湛蓝的天空,瞬间被厚重的乌云遮蔽,日光被彻底吞没,公路上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像是提前进入了黄昏。一阵狂风卷过,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砸在车窗上、路面上、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转瞬之间,细雨便成了倾盆大雨,在天地间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雨帘。
暴雨来得猝不及防,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
焦躁的咒骂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忙脚乱的躲避。十一个人,不约而同地推开车门,顶着暴雨,朝着路边不远处的一家便利店跑去。那是公路旁唯一的遮蔽处,小小的便利店屋檐,堪堪能容纳下十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