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子,挑着两只竹筐,慢慢从云霭中走出。
她头发灰白枯槁,像一蓬被霜打过的乱草,只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麻绳胡乱绾着。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
身上的衣裳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粗麻、旧绢、兽皮、甚至还有半幅不知哪儿来的锦缎碎片,大大小小的补丁层层叠叠,像一张支离破碎的百衲旗。
她口中衔着一根青绿的柳条笛,仰天又尖笑了几声。那笑声里十分癫狂,让人骨头阵阵发凉:
“孩子们,别怕……”
她低低呢喃,竹扁担在肩头轻晃。
“为娘这就带你们去天上……找爸爸。”
众人这才看清她挑着的那两只竹筐。
筐底端坐着两个约莫三四岁的孩童……不,是两具小小的、森白的骸骨。
它们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细细的颈骨微微仰起,空洞的眼眶安静地朝向夜空。其中一具的颅顶,还残留着几缕未曾脱落的黑发,细细软软的,在夜风里轻轻飘拂。
夜空中,实在是恐怖之极。
熊可可咬了咬牙,狠狠地说了句:“再来!”
他左右张望,做势又要往上冲,身子晃了晃,脚下却没挪动半寸。
没有人笑他。
所有人都呆呆地站着,目光落在那挑着竹筐的枯瘦身影上。
每个人都在心里问自己,如果刚才熊可可那一棍是抡向我的,我能挡得住吗?
而这样一个瘦得皮包骨、头发灰白蓬乱的女子,浑身上下探不出半丝修为,却像拍一只飞虫似的,把熊可可连人带棍从云层里甩飞出来。
熊可可紧紧的握了握长棍,他偏过头,无助地望向我,声音压得极低,
“遇仙、遇仙……你倒是拦我一下啊。”
他喉结滚了滚。
“这太吓人了……孤儿寡母的,我也下不去手啊。”
我看了他一眼:“好。”
抬手召出谢必安。
“她们母子身上都没有活人的气息,”我说,“你去探一下虚实,小心些。”
谢必安颔首,右手按上腰间金刀的刀柄,眸中无波无澜,他的刀锋才拔出半寸,却被一只手稳稳按住了。
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带着淡淡的凉意。
“花衣柳笛娘……想不到她还在此界。”
是相柳。
他不知何时已无声立在谢必安身侧。他按着刀柄,目光越过云霭,落在那挑着竹筐的枯槁背影上。
我心头微微一沉。那把金刀,我早该收回来的。自它误杀小九之后,以相柳的剔透,怕是早就猜透了什么。
他只是不说。
“花衣柳……什么娘?”熊可可已缩回寻常身量,像只惊弓的熊,悄悄挪到了我们边上,“这名字我好像……在你哪本书里看过?”
相柳没有回头。
“你自然看过。”他的声音冷得像结了薄冰,“牛郎织女的故事。”
熊可可那双圆眼倏地瞪大,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她、她……难道她是织女?那岂不是神仙?”
“不。那个故事……我是反着写的。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牧云郎才是神仙……”他轻轻叹了口气。
“而她,不过是凡间桑田里,一个会织布的姑娘。”
“那个故事讲了什么?”我问。
熊可可清了清嗓子,瞥了我一眼,
“唉,遇仙,平时让你多读书……这个故事反过来就是……”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神界有个牧云郎,厌倦天规,偷偷下凡。
人间,他遇见一个独自守着桑田的织娘。她收留了他。两人成家,生下一双儿女,在烟火里过了几年好日子。
后来神界震怒,派天兵悄悄把他抓了回去。
织娘一觉醒来,不见了牧云郎,就挑着两个孩子四处寻找。
两个孩子没能长大,他们死在了人族与妖族的战乱里。
织娘也再没有人见过。
我虽然第一次听织娘的故事,但我在神界见过牧云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