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又落回三人身上:“军法无情。尔等探查不力,私通敌境,更携眷投敌,数罪并罚,本该立斩,并累及亲族。”
三人闻言,面如死灰,却不再求饶,只是重重磕头。
“但,”杨业话锋一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决断,“念在尔等尚有悔过之心,主动回营领罪,且昔日亦有微功……本帅,给你们一个机会。”
三人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杨业沉声道,“杖责一百,革除军籍,发往苦役营。能否活下来,看你们造化。”
一百军棍,对于普通士卒而言,几乎也是死刑,但毕竟有了一丝渺茫的希望。而且,不累及家人!
“至于你们的家人……”杨业看向帐外南方的夜空,沉默片刻,“既已南去,便由他们吧。关中……若真能给他们饱饭,也算……一条生路。”
“大帅!”三人瞬间泪如泉涌,不是为免死,而是为家人得脱,为大帅这份他们无法理解、却沉重如山的“宽容”。他们拼命磕头,额上的血混着泪水,糊了一脸。
杨业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拖下去,行刑。其他人,都散了吧。”
亲兵上前,将泣不成声的三人拖出帐外。帐中将领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最终也默默行礼退出。他们隐约感觉到,大帅今日的处置,似乎不仅仅是法外开恩,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宣告。
空旷的帅帐中,只剩下杨业一人。他缓缓走到帐边,望着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土地,那里是黄河,是关中,是未知的“生路”。杖责的沉闷声响和压抑的惨哼隐约传来,他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王朴……柴荣……”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这一夜,北汉军中,关于三名斥候“奇遇”与“特赦”的故事,悄然流传开来。虽然细节模糊,但“关中能吃饱”、“那边的官讲道理”、“大帅饶了他们家人”这几个关键词,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北汉这支饥寒交迫、前途黯淡的军队中,荡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而杨业,站在时代的裂谷边缘,清楚地感受到了脚下根基的松动,与那来自南方、无形却坚韧的拉扯之力。他守得住关隘,却似乎,越来越守不住人心了。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河东大营之上。帅帐中,烛火已剪过数次,光线愈显昏黄黯淡。亲兵都被杨业屏退,偌大的帐内,只剩下他一人,以及帐外呼啸而过、带着黄河水汽和黄土腥味的夜风。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铠甲,背脊挺直如松,却不再面对沙盘或地图,只是定定地坐在帅案后,目光虚凝,仿佛穿透了帐壁,投向了无垠的黑暗,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深渊里。
“汉人不为难汉人……”
张老三那嘶哑哽咽的声音,混着王老五的恳求和李老四的痛哭,此刻却异常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响,一遍又一遍,如同魔咒。这几个字,简单,朴素,甚至带着底层军汉天真的幻想,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身为统帅的理智与多年来坚守的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