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钟丽莹知道,那些光鲜底下,是暗流,是漩涡,是看不见的较量。就像此刻海面下的洋流,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在激烈涌动。
她想起集团公司那批货——三百箱电子元件,卡在海关已经一天了。每天的仓储费就是钱,还不算万一的客户违约金。如果再不放行,生产上会很难看。
而陈明,就是那个能放行的人。
洗手间里,钟丽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在白色大理石台面上。镜子里那双眼睛,起初有些迷茫,慢慢聚焦,然后一点点变得坚定。
她想起徐大志常说的那句话——在这行里,你可以怕,但不能怂。
怕,是人之常情;怂,就是输了气势。
扯下毛巾擦干脸,她开始换衣服。来之前就准备好了,一套米白色套装,剪裁得体,既不会太张扬,也不会显得随意。配了条淡蓝色丝巾,系在颈间,多了几分柔和。
化妆的时候,她特意多盖了层粉底。不能让人看出疲惫,这是徐大志教的——谈判桌上,你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筹码。
六点四十,钟丽莹和徐大志走出房间。
徐大志也换了身行头——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第一颗扣子开着。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却处处透着精心:袖口恰到好处地露出半厘米,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一丝不乱。
钟丽莹挽着徐大志手臂走向电梯。走廊很长,脚步声被地毯吸走,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大志,”钟丽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遇见的时候吗?”
徐大志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怎么不记得,你在飞机上,可高傲了。”
“当时你也偷看我吗?”钟丽莹侧头看他,“看起来你们男人一个样,都是色坯。”
“啥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徐大志按下电梯按钮,“那时总觉得哪里见过你……”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等会你别慌,没啥事的,阿强和蒋伟都在包厢外的。另外你越慌,对手越高兴。”徐大志转移话筒说道,“所以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得是风平浪静。这不是装,这是专业。”
钟丽莹点点头。这个道理她懂,但要做到,需要时间磨砺。
电梯下行。徐大志的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开。
“林芝的消息?”钟丽莹问。
“嗯。”徐大志收起手机,“刘永盛下午去了趟开发区管委会。”
刘永盛——今晚饭局的主人,也是引荐他们认识陈明的中间人。他去管委会做什么?见谁?谈什么?
钟丽莹没问。她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添乱。
车子已经等在酒店门口。门童小跑着过来开门,手挡在车门上方——五星级酒店的标准动作。
坐进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司机是张林芝安排的,可靠的人,不多话。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滨海市的夜晚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街道两旁的行人熙熙攘攘。有情侣手牵手逛街,有老人带着孙子遛弯,有刚下班的年轻人急匆匆往家赶。
这才是正常人的生活吧。钟丽莹看着窗外,忽然有些恍惚。她已经多久没有准时下班了?多久没有逛街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些温情脉脉的生活,得等这场仗打完了才能继续。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路,两侧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前方出现一座中式建筑,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海天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