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曼抿了抿嘴唇,眼神闪烁。徐大志看得出她在挣扎——说还是不说?
“关长,”她终于开口,“有些事……我没有确切证据。但确实有些企业的货,拖了很久才放行。后来我听说,那些企业私下都……”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了。
罗兰诚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他起身走回办公桌,拿起钢笔,在六份报关单的批准栏里一一签下自己的名字。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立刻放行。”他把单子递给张曼,“你亲自去办,不要经过其他人手。”
“是!”张曼接过单子,快步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徐大志感觉肩膀一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罗兰诚坐回沙发,看着徐大志:“徐总,这件事海关会严肃处理。陈明的问题,我们会配合廉政公署彻查。对于这种害群之马,我们绝不姑息。”
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了些:“但也请你理解,海关绝大多数人都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不能因为一颗老鼠屎,就坏了一锅粥。”
“那是自然,罗关长。”徐大志连忙说,“我们公司常年走海关,知道大多数关员都是依法办事的。这次实在是……”
“被逼无奈。”罗兰诚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居然露出一丝苦笑,“我理解。不过徐总,以后遇到这种事,可以直接来找我。海关有正常的监督渠道,不需要走这种……极端方式。”
徐大志连连点头:“记住了,谢谢罗关长。”
走出办公室时,徐大志的后背衬衫已经湿了一片。陈阳跟在他身边,压低声音笑道:“过关了。”
“多亏你引荐。”徐大志由衷地说。
两人乘电梯下楼,走出海关大楼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把整个港口染成了金色,集装箱起重机像巨大的钢铁长颈鹿,在暮色中缓缓转动。远处一艘货轮拉响汽笛,低沉的声音在港湾里回荡。
陈阳拍了拍徐大志的肩膀:“这事算是尘埃落定了。不过徐总,往后在这港口地界有啥事,随时找我。我虽然不在海关,但多少还认识几个人。”
“这次真不知道怎么谢你。”徐大志握着他的手,“晚上我做东,咱们去维多利酒楼,好好喝两杯。”
“改天吧,今晚真有个会。”陈阳笑着摆手,“不过徐总啊,今天这事你得记住——在港口这地方混,有时候得学学太极拳,用巧劲,不硬碰。你这招借力打力,玩得漂亮。”
两人在台阶下握手道别。陈阳走向停车场那辆黑色轿车,徐大志则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水咸味的空气。
张林芝她们已经把车开到路边。徐大志拉开车门坐进去,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徐董,回公司吗?”张林芝问他。
“不,”徐大志望向窗外,“去三号码头。我要亲眼看着咱们的货上船。”
车子缓缓驶离海关大院,穿过港区林立的仓库和堆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拖曳着。远处,那六个货柜所在的泊位上,桥吊已经开始作业,集装箱一个个被吊起,稳稳地落向货轮的船舱。
徐大志摇下车窗,让海风吹进来。六月的晚风温热湿润,带着自由的气息。
“林芝,”他突然说,“回去后把这次所有花费列个单子,包括那只紫砂壶。”
“要报销吗?”
“不,”徐大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集装箱,“我要裱起来,挂在办公室。提醒自己,也提醒所有人——做生意要走正路,歪门邪道走不长。”
张林芝从后视镜看了老板一眼,嘴角浮起笑意:“明白了,徐董。”
车子在三号码头入口停下。徐大志下车,走到护栏边。远处,“东海明珠号”货轮正在装货,他的六个货柜已经上了三个,剩下的正在吊装。
夕阳沉入海平面,港区的灯光次第亮起。海关大楼在暮色中矗立,楼顶的国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徐大志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货柜稳稳落定。汽笛再次响起,“东海明珠号”缓缓离开泊位,驶向夜幕初垂的大海。
“走吧。”他转身回到车上,“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车子驶离码头,汇入港区繁忙的车流。而在他们身后,海关大楼七层那扇窗边,老关长罗兰诚也正目送着货轮远去。他手里拿着那份关于陈明的初步报告,眉头皱成了川字。
夜还长,港口的故事,也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