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就像浸了墨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徐大志站在集团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烫到皮肤才猛然惊醒。他掐灭烟头,转身时,脸上的阴霾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重几分。
“让蔡亮立刻来我办公室。”
秘书杨云南被老板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声应着退了出去。不过五分钟,蔡亮推门进来。
“徐董,你找我?”
徐大志没让他坐,直接甩过去一沓照片。照片拍的是三号工地的局部坍塌现场,扭曲的钢筋从混凝土里刺出来,像怪兽狰狞的牙齿。最扎眼的是中间那张——一根拇指粗的钢筋竟然从中间断开了,断口处能看到明显的锈蚀和材质问题。
“这是安监局上午送来的初步鉴定。”徐大志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钢筋强度不达标,锈蚀严重。你,现在就去三号工地,把进料的所有经办人给我挖出来,一个不漏。”
蔡亮接过照片,手有些抖。三号工地是小麦电子集团的生产车间工程,八月底就要主体封顶,这节骨眼上出事……
“徐董,我马上去。”
“记住,”徐大志盯着他,“我要的不是替罪羊,是真正该负责的人。谁敢在这事上耍花招——”他没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蔡亮前脚刚走,财务总监邹英后脚就抱着文件进来。她本想汇报上半年的预算执行情况,可看到徐大志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乖乖,这脸黑得能拧出水来。邹英心里咯噔一下。跟了徐大志一二年了,从当初的小公司到现在的几个集团规模,什么风浪没见过?金融危机时资金链差点断裂,徐大志还能笑着说“船到桥头自然直”;竞争对手恶意挖角,他拍桌子骂娘,可骂完照样该吃吃该喝喝。那种骨子里的自信,就像焊在脸上的面具,从来就没掉过。
可今天,面具裂了。
徐大志正站在办公桌前打电话,背对着她,但邹英能看到他左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电话那头显然是安监局的张局长,徐大志的语气客气得反常——越是这样,邹英心里越没底。这简直是张飞绣花——粗中有细,细得让人发毛。
“是,张局,您放心,我们一定配合调查……自查报告三天内送到……对,所有进料记录都在整理……明白,人命关天,我们绝不姑息……”
挂断电话,徐大志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邹英站在沙发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里的文件仿佛有千斤重。
终于,徐大志转过身来。他走到办公椅前,没坐,双手撑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开始飘雨的街道上。
“集团大了,”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加强事先、事中、事后审计。看来徐招娣的财务审计部门,还得招人,加强力度。”
邹英心里又是一紧。徐招娣是审计部总监,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年初刚把矿泉水厂采购部一个经理送进去。现在突然要给她加人加权,这意味着……
“徐董,三号工地的事,很严重吗?”邹英忍不住问。
徐大志终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邹英看不懂:“如果只是质量问题,总有办法。但如果……”他没说下去,摆了摆手,“你先去忙吧。对了,把今年所有工程项目的采购合同,让审计部重新过一遍,重点查钢材和水泥。”
邹英应声退出去,关上门时,听见里面传来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
同一时间,蔡亮的车正开往城西工业区。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拼命摆动,就像他现在的心跳。
三号工地的项目经理老冯已经在临时板房门口等着,见到蔡亮下车,连忙撑伞迎上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蔡总,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天气……”
“少废话,”蔡亮打断他,“进料单、验收记录、供应商资质,所有和三号工地钢筋有关的材料,全部拿出来。还有,经手过这批钢筋的人,一个小时内,我要见到他们全部站在这里。”
老冯脸色一白:“蔡总,这……经办人主要是采购部的小刘,可他上周辞职回老家了……”
“辞职?”蔡亮眯起眼睛,“什么时候的事?”